韓家軍士顧及掛在墻上的韓萬丈，放箭時難免心有顧忌。

  他們箭手的優(yōu)勢因此被削弱。

  但蕭家軍士卻是被此前他們以民為盾的行為激出了憤恨，城上的將士們紅著眼、屏著氣，竭盡全力向下猛攻。

  偶有幾個攀上墻的，還沒站穩(wěn)就會被掠陣的衛(wèi)兵掄著腰刀砍過去。

  刀光過處，韓家軍的人頭如削瓜似的落下，人也從墻頭跌回下方。

  如此激戰(zhàn)持續(xù)了大半個時辰，韓興烈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鳴金收兵。

  韓家軍攻城不成，倒是被追殺的蕭家箭雨逼得連連后退。

  可蕭覺又哪里會放過這個機(jī)會？

  不趁著韓家軍此時馬累兵疲、士氣大泄追上去，難道還等對方休整之后發(fā)起第三次攻擊？

  韓家大軍主力在東門攻城之時，蕭敦已帶了火攻隊(duì)，用火把引燃了韓軍后方的轅車。

  攻城的韓家軍士們聽到號令，返回營中，這才驚覺寨門前不知何時已冒起了濃濃黑煙。

  本該安全的扎營之處，一片混亂，煙霧和人群擠在一塊，完全看不清彼此模樣。

  冷不丁就有一柄長槍從煙塵中刺出，正中返營的軍士胸口。

  “有敵襲！整隊(duì)！快后退！”

  韓興烈見狀，連忙舉劍高喊，卻因?yàn)檫@一聲暴露了身份和自己的方位。

  煙塵中更多的刀槍向著他襲來，身下的戰(zhàn)馬不知被誰砍斷了腿，讓韓興烈再沒法保持高處視野，只能和他的將士一起跌落在地。

  韓家所有將士們都只能憑著感覺揮舞兵器，也不知自己砍中的到底是敵人，還是同伴。

  刀槍劍戟的撞擊聲、歇斯底里的殺喊聲、垂死之人的呻吟聲和滿山遍野的火藥爆炸聲，此時織成一片。

  軍士們紅著眼，用刀、用雙手、用牙齒、用流著血的身體試著廝殺。

  最后紛紛倒在血泊中。

  世間最吵鬧最殘酷的聲音，都匯聚在這里，然后伴隨煙塵騰過，重新歸于死寂。

  是無數(shù)年輕生命湮滅后、屬于死亡特有的沉寂。

  蕭敦手臂上系著紅巾——這是方便對戰(zhàn)時，己方不要誤傷隊(duì)友的標(biāo)志。

  他和手下軍士們一邊用長槍翻檢著地上的尸體，查看身份的同時也是隨時補(bǔ)刀，以防對方詐死偷襲。

  屬于韓軍的尸體堆疊在一起，把他們營寨門前的壕溝都填得半平。

  從這里到揚(yáng)州城門的十幾里地方，到處是被射死的、砸死的、燒死的、嗆死的韓軍。

  戰(zhàn)場的殘酷此時一覽無余。

  揚(yáng)州東面的十里路，此時被秋日一照，仿佛日光下的地獄一般，令人觸目驚心。

  ……

  蕭覺站在墻頭，看著人間煉獄般的戰(zhàn)后慘況。

  此時他心中升起的，卻不是勝利的興奮，而是感傷與唏噓。

  牙牙拿著短刀。跟著旁邊的兵士一塊撿尸。

  她挑挑揀揀著，遇到看的過眼的裝備給人家扒下來，玩得有來有去。

  可一抬頭，她看到夫君眼底似有水光閃過。

  牙牙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把拆到一半的鎧甲丟回原處，站起身，湊到蕭覺面前，認(rèn)真去看他的眼睛。

  依然是溫沉有神、仿佛能洞察一切，卻又能包容萬物的雙眼。

  剛剛的傷感，好像是她的錯覺。

  但牙牙對自己的眼神還是很有信心的，她張口就問。

  “你咋啦？打了勝仗怎么看起來不開心？”

  “是不是沒殺到韓興烈那老頭，你不滿意啊？”

  牙牙短刀在手，輕松轉(zhuǎn)了個刀花，思考著要不現(xiàn)在出城跟著蕭敦去對方大營轉(zhuǎn)一圈。

  那老頭的弓還不錯，殺了他，把弓搶回來哄夫君開心也挺好的。

  蕭覺嘆了口氣，牽著牙牙的手，帶她下了墻頭。

  媳婦最近扒死人裝備扒得有點(diǎn)過于順手了，旁邊清理戰(zhàn)場的兵士們誠惶誠恐，每每都束著手等著將軍夫人掃蕩完才能清理戰(zhàn)場。

  這看起來實(shí)在有些古怪，還是把她帶回營地喂糕點(diǎn)算了。

  凌晨交戰(zhàn)，小姑娘跟著一路奔波，又?jǐn)?shù)次在戰(zhàn)場上救人，耗費(fèi)了不少體力，應(yīng)該要多喂點(diǎn)吃的補(bǔ)一補(bǔ)精神元?dú)狻?br />
  “打勝仗我自然開心，但想到這些軍士或許不少都是鎮(zhèn)守北疆、保家衛(wèi)國的英雄，我就不免扼腕?！?br />
  本該對準(zhǔn)侵犯國土外敵的刀劍槍尖，因?yàn)樾碌鄣乃叫呐c爭權(quán)奪利的陰謀，最終掉頭指向了同為盛朝軍士的同袍。

  他們在此沙場對陣，你死我活，到最后不過就是成就了上位者的榮光。

  蕭覺十四歲從軍，這些年與手下兵士們同吃同住，浴血奮戰(zhàn)。

  今日的仗打得再是漂亮，想到戰(zhàn)場這千縷英魂或許只是聽命送死，也難免嘆一口氣。

  牙牙對同袍之情沒什么了解，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有些失落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