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的脈象，正如其人，表面滑利跳脫，內(nèi)里卻沉穩(wěn)有力，只是略有浮數(shù)，果真是宿醉未消，肝火稍旺。蘇瑾只開了劑最尋常的清熱解酒湯方，便打發(fā)了他。燕青也不糾纏，拿著方子，似笑非笑地看了蘇瑾一眼，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兒，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一個瀟灑不羈的背影。蘇瑾心知，這浪子的試探，恐怕不會就此停止。

  將注意力重新放回任務(wù)目標(biāo)上，蘇瑾開始留意那位被稱為“一丈青”的扈三娘。她并不常來求醫(yī)，偶在聚義廳或演武場遇見，也總是沉默地跟在矮腳虎王英身后，一身勁裝勾勒出窈窕身姿，容顏嬌艷如花，可那雙本該顧盼生輝的杏眼里，卻是一片死寂的荒蕪，仿佛所有的情感與生機(jī)，都已隨著扈家莊那場沖天大火燃燒殆盡。

  蘇瑾觀察了幾日，發(fā)現(xiàn)扈三娘在練武時，發(fā)力方式有些問題，似乎是舊傷未愈，加之心情郁結(jié)，導(dǎo)致氣脈不暢，長此以往，不僅武功難有寸進(jìn)，甚至?xí)p傷根基。

  這一日，雨后初晴，演武場上泥濘未干。扈三娘獨(dú)自一人，正在練習(xí)她的日月雙刀。刀光霍霍，招式狠辣凌厲，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決絕之意，仿佛要將眼前的空氣都劈開。然而，蘇瑾憑借能量感知，能清晰地“看”到，她每次全力劈砍時，左肩胛處便有一絲晦澀的能量阻滯，使得她的動作在極致處總有一絲微不可查的凝滯，并且會引發(fā)隱痛。

  一套刀法練完，扈三娘收勢而立，氣息微喘，光潔的額角滲出細(xì)密汗珠，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揉了揉左肩，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蘇瑾緩步走了過去。

  “扈頭領(lǐng)?！彼曇羝胶?。

  扈三娘轉(zhuǎn)過身，看到是蘇瑾，眼中掠過一絲意外，隨即又恢復(fù)了那潭死水般的平靜，只是微微頷首：“蘇神醫(yī)。”

  “方才觀頭領(lǐng)練刀，英姿颯爽?！碧K瑾語氣真誠，“只是，似乎左肩舊傷未愈，發(fā)力時有所滯礙，長此以往，恐于筋骨有損。若頭領(lǐng)不棄，蘇瑾或可一試?！?br />
  扈三娘怔了一下，下意識地又想拒絕這種無關(guān)性命的“小傷”，但觸及蘇瑾那雙清澈而關(guān)切的眼睛，那拒絕的話竟有些說不出口。她沉默片刻，低聲道：“有勞神醫(yī)。”

  將扈三娘請至自己的藥房院落，蘇瑾讓她坐下，仔細(xì)檢查了她的左肩。確實(shí)是一處陳年暗傷，位置刁鉆，尋常手法難以根治，更重要的是，這傷處郁結(jié)的氣血，與她那顆死寂的心隱隱相連。

  蘇瑾取出金針，一邊尋穴刺入，以溫和的靈泉之氣疏通淤塞的經(jīng)絡(luò)，一邊如同閑話家常般輕聲開口：“這傷，有些年頭了。是當(dāng)年在扈家莊留下的？”

  “扈家莊”三個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扈三娘死水般的眼中激起了一圈劇烈的漣漪。她的身體瞬間繃緊，指尖微微顫抖，但很快又強(qiáng)行壓抑下去，只是從喉嚨里擠出一個極輕的“嗯”字，便緊緊抿住了嘴唇，仿佛那里面封鎖著滔天的痛苦與恨意。

  蘇瑾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聲音依舊柔和，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有些傷痛，刻在骨頭上，有些仇恨，燒在心里頭。身體上的傷，金針?biāo)幨蚩删徑猓睦锏幕?，若任其焚燒，最終灼傷的，只有自己?！?br />
  扈三娘猛地抬起頭，眼中第一次迸發(fā)出強(qiáng)烈的情緒，那是一種被觸及最痛處、混合著憤怒與悲哀的火焰：“不燒著，又能如何？難道要我忘了全家上下幾十口的血海深仇？忘了那黑廝……”她聲音哽咽，后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沒人讓你忘記?！碧K瑾迎著她激動的目光，眼神平靜而包容，“仇恨是事實(shí)，痛苦也是事實(shí)。它們是你的一部分，但不應(yīng)是你的全部。扈三娘，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扈家的女兒，梁山泊的頭領(lǐng)，王英的妻子。你的價值，你的生命，不應(yīng)該僅僅被‘仇恨’和‘某人妻子’這兩個身份所定義和束縛?！?br />
  她手下金針輕捻，那溫和的生機(jī)之力不僅撫慰著肩胛的舊傷，更仿佛一絲清涼的泉水，悄然浸潤著扈三娘干涸焦灼的心田。

  “你看這日月雙刀，”蘇瑾目光落在放在一旁的兵刃上，“它們鋒利，它們耀眼，它們是你扈三娘安身立命的本事，是你曾經(jīng)作為‘一丈青’馳騁沙場的證明。難道因?yàn)樗鼈冊嬤^仇人的血，沾染了悲劇的色彩，便要就此蒙塵，連帶著使用它們的主人，也一同失去光芒嗎？”

  扈三娘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雙刀，眼神復(fù)雜。她想起未出閣時，父親夸她刀法得了真?zhèn)?，兄長與她切磋武藝……那些遙遠(yuǎn)的、帶著陽光溫度的回憶，被沉重的血色覆蓋，已經(jīng)太久沒有想起了。

  “活著，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氣?！碧K瑾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尤其是背負(fù)著深仇大恨地活著。但活著，不僅僅是為了記住仇恨，更是為了……那些逝去的人未能看到的明天，也是為了……你自己。”

  治療在一種異樣的沉默中結(jié)束。扈三娘肩部的滯澀與隱痛已然消失，她活動了一下手臂，感覺前所未有的輕松。但比身體更讓她無措的，是內(nèi)心那被攪動起來的、混亂而洶涌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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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那里，低著頭，良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那……我該如何？”

  這是她第一次，向外人流露出迷茫與求助。

  蘇瑾看著她脆弱而美麗的側(cè)臉，輕聲道：“先找回握刀的感覺，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守護(hù)你自己。你的武藝，是你自己的力量，不該為仇恨所奴役，也不該為婚姻所禁錮。當(dāng)你覺得自己重新變得強(qiáng)大，強(qiáng)大到可以掌控自己的命運(yùn)時，或許，你會找到那條真正屬于你的路?！?br />
  扈三娘抬起頭，眼中死寂的荒蕪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有微弱的光掙扎著透入。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對著蘇瑾，極其鄭重地抱了抱拳，然后拿起自己的日月雙刀，轉(zhuǎn)身離去。她的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不再那么僵硬，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那副美麗的軀殼內(nèi)，悄然蘇醒。

  蘇瑾看著她遠(yuǎn)去，知道這只是開始。解開扈三娘的心鎖，需要時間和契機(jī)。

  然而，就在扈三娘離開后不久，矮腳虎王英卻晃晃悠悠地尋了過來，他喝得醉醺醺的，一雙眼睛在蘇瑾身上滴溜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