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故女官的職司，為蘇瑾打開了一扇通往大唐帝國中樞記憶的大門。她的工作地點(diǎn)移至位于宮城一隅的集賢殿書院，這里庋藏著自隋至本朝的無數(shù)圖籍、檔案、奏疏副本?？諝庵袕浡惸昴闩c書卷特有的微塵氣息，靜謐而厚重。蘇瑾很快便沉浸其中，她過目不忘的能力在此處得以充分發(fā)揮，如同最精密的梭子，在浩如煙海的文字間穿梭，將零散的信息織成清晰的脈絡(luò)。

  她并未因職務(wù)變更而疏遠(yuǎn)太平。相反，她時常挑選一些記載著前朝后宮理政、或是地方風(fēng)物民情的有趣卷宗，在為太平講讀時，以講故事的方式娓娓道來。她不再局限于詩文，而是將視野投向更廣闊的天地——漕運(yùn)如何維系帝國命脈，邊關(guān)互市如何影響國力，甚至一些清官能吏如何巧妙化解民間糾紛的案例。

  太平起初只是被動地聽著，權(quán)當(dāng)解悶。但漸漸地，那些鮮活的人與事，那些隱藏在文字背后的權(quán)衡與智慧，如同細(xì)小的火種，落入了她因情感失意而略顯荒蕪的心田。

  這一日，太平又被武則天召至蓬萊殿。這次并非訓(xùn)斥，而是隨手丟給她幾份關(guān)于宗室勛貴請求增加食邑封戶，以及長安兩市商戶因攤位糾紛引發(fā)械斗的奏疏副本。

  “你也大了，整日拘泥于兒女情長，徒耗光陰?？纯催@些，說說你的想法。”武則天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仿佛只是隨意布置課業(yè)。

  太平拿起奏疏，初時有些茫然。食邑封戶？商戶械斗？這些離她錦衣玉食的世界太過遙遠(yuǎn)。她下意識地想推拒，但抬眼對上母親那深邃難測、帶著審視的目光，話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了蘇瑾近日講述的那些前朝故事，故事里的賢后、公主，似乎并不僅僅是吟風(fēng)弄月之輩。

  她硬著頭皮，仔細(xì)閱讀起來。請求增加食邑的，是幾位輩分頗高的宗室，理由無非是子孫繁茂、用度不足。而商戶械斗，則是因?yàn)槲魇泻膛c本地商戶爭奪一處黃金攤位，互不相讓，鬧出了人命。

  太平看得眉頭緊鎖。她本能地覺得那些宗室貪得無厭，天下財物豈能盡歸一家？而商戶械斗，擾亂秩序，實(shí)在可惡。她憑著一股意氣，對武則天道：“母后，這些宗室已然富貴已極，還要加封，實(shí)屬不該，應(yīng)予駁回，以儆效尤！那些鬧事的商戶，為首者當(dāng)嚴(yán)懲不貸，方能震懾屑?。　?br />
  武則天聽著，未置可否，只是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沫，目光卻掠過太平，看向殿外某處虛空，讓人猜不透心思。

  回到寢宮，太平將殿中之事告知蘇瑾，語氣中還帶著一絲自己的處置“很公正”的意味。

  蘇瑾靜靜聽完，沉吟片刻，方才開口：“殿下嫉惡如仇，心系秩序，此乃赤子之心，難得?！彼瓤隙颂降某霭l(fā)點(diǎn)，隨即話鋒一轉(zhuǎn)，“只是，治國理政，如同醫(yī)病，需辨癥施治，而非一味用猛藥?！?br />
  她拿起那份關(guān)于宗室請求加封的奏疏，輕聲道：“殿下可知，這幾位老王爺，雖無實(shí)權(quán)，但在宗室中輩分高，影響力不小。其家族枝蔓，與朝中諸多官員亦有聯(lián)姻。斷然駁回，固然干脆，卻可能使其心生怨望，暗中串聯(lián)，反生事端?！?br />
  太平一怔，她沒想到背后還有這般牽扯。

  “那……難道就任由他們貪得無厭？”

  “自然不是?！碧K瑾微微一笑，“殿下可曾想過，他們?yōu)楹未藭r上奏？或許并非真的用度不足，而是試探朝廷態(tài)度，或?yàn)樽拥苤\求出身。娘娘或許可以‘體恤年高’為由，賞賜些宮廷用物、珍玩以示恩寵，全其顏面。同時，可暗示若其族中有杰出子弟，可通過科舉或侍衛(wèi)等正途入仕，為國效力。如此，既安撫了人心，又將他們的注意力引導(dǎo)至正途，豈不勝過簡單駁回，埋下隱患？”

  太平眼睛微微睜大，這種迂回的處理方式，是她從未想過的。

  蘇瑾又拿起那份商戶械斗的案卷：“至于這械斗，嚴(yán)懲首惡固然必要。但殿下可曾細(xì)究其根源？胡商與本地商戶為何爭奪那處攤位？可是西市規(guī)劃有不盡合理之處？或是管理市集的官吏有失公允，乃至從中漁利，才激化了矛盾？若不能厘清根源，今日懲處了這批，明日難保不會有另一批再起沖突。殿下或可建議娘娘，在懲處之余，責(zé)成京兆尹徹查市集管理弊端，明晰規(guī)則，使各方皆能公平謀生，方能從根本上平息紛爭?！?br />
  她引導(dǎo)太平，不僅僅看到問題的表面，更去思考其背后的成因和長遠(yuǎn)的解決之道。

  太平徹底愣住了。她看著蘇瑾，仿佛第一次接觸到另一個維度的世界。原來，處理一件事情，并非只有“是”或“否”，“對”或“錯”那么簡單。這里面有權(quán)衡，有妥協(xié)，有引導(dǎo)，更有對人心、對利益的精妙洞察。

  數(shù)日后，太平再次被武則天問及對那幾件事的看法。這一次，她沒有急于表態(tài)，而是斟酌著語句，將蘇瑾分析的那些權(quán)衡與策略，用自己的話，略顯生澀但卻條理清晰地陳述了出來。她甚至補(bǔ)充了一點(diǎn)自己的想法：“母后，兒臣覺得，對那幾位宗室，或許還可令太常寺多加撫慰，彰顯天家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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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則天聽著，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訝，隨即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她看著眼前這個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幾分的女兒，沉默了片刻。

  “看來，蘇瑾在你身邊，并非虛設(shè)。”武則天淡淡說了一句，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其他，“此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br />
  沒有評價太平的建言好壞，但太平走出蓬萊殿時，卻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充實(shí)感。那不是得到薛紹關(guān)注時的虛幻甜蜜，而是一種源自自身思考、并能影響外物的踏實(shí)力量。

  她迫不及待地找到蘇瑾，眼中閃動著興奮的光芒：“蘇瑾，母后雖然沒有明說，但我覺得她聽進(jìn)去了！你說得對，這些事情，原來這么有意思！”

  蘇瑾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這次不再是只為情愛燃燒的火焰，而是帶著理性與探索的星火，心中微感欣慰。她微笑道：“殿下天資聰穎，一點(diǎn)即透。世間萬物，運(yùn)行皆有法度，人心百態(tài)，亦有其脈絡(luò)。能窺見其中一二，并嘗試著去理解、去影響，本就是一件極有魅力之事?！?br />
  太平用力點(diǎn)頭，第一次主動要求：“那你再多與我說說，前朝都是如何處理類似事情的？還有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