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六國遺裔最后舞
叛亂的訊息,如同地底潛行的暗流,沿著帝國的驛道與商路悄然擴散,又似一場無聲的疫病,侵入帝國看似強健實則敏感的神經(jīng)末梢。官府的告示依舊言辭鏗鏘,試圖以厚重的帷幕遮蓋所有不諧之音,然而,真相與謠言卻比驛馬更快,依附于商旅疲憊的車輪、驛卒匆忙的步履、流民惶恐的竊語,最終,這些零星的、帶著塵土與血腥氣的碎片,還是飄到了李斯隱居的鄉(xiāng)野。
每一個新的傳聞,都像一塊冰冷的拼圖,逐漸嵌合出一幅愈發(fā)清晰卻也愈發(fā)令人心悸的畫卷。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核心——這并非尋常的民變,而是一場由“六國遺裔”精心策劃、積蓄多年的“最后之舞”。他們敏銳地,或者說,是狡猾地,抓住了新帝扶蘇登基未久、政策趨向寬松的窗口期,企圖傾盡全力,做一場復辟舊夢的豪賭。
傳來的消息逐漸勾勒出叛亂的輪廓:首領確為田儋,自稱齊王。他巧妙地利用田氏宗族在齊地殘存的隱性網(wǎng)絡,以及對秦法賦役(既有舊朝遺留的積怨,也有新政執(zhí)行中難免的偏差)的不滿,如同干柴遇烈火,迅速集結起一支號稱十萬之眾的隊伍。他們攻占府庫,搶奪兵器,打開糧倉以賑濟之名行收買之實,短時間內(nèi)確也裹挾了眾多茫然的民眾。更令人不安的是,風中傳來的低語暗示,這并非孤立事件,趙地、楚地,甚至更遙遠的故國陰影下,似乎也有暗流涌動,或有舊貴族在暗中資助、呼應。
李斯坐在幽靜的書房中,憑借對六國舊貴族心態(tài)的洞悉,冷靜地剖析著這場叛亂的本質(zhì)。他看得分明,這絕非簡單的求生暴動,而是一場旗幟鮮明的政治復辟。田儋之流,高喊“復齊”的口號,骨子里渴望的,乃是重拾昔日公族貴族的特權與封地,回到那個諸侯割據(jù)、他們可恣意妄為的時代。他們利用了庶民對現(xiàn)實困苦的怨懟,將其巧妙扭曲,引導向對整個秦帝國法統(tǒng)的仇恨,以及對那被時光美化的“故國”虛影的盲目追憶。
“最后之舞……”李斯在青磚地上緩緩踱步,口中喃喃重復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絲混合著輕蔑與悲憫的冰冷弧度。他太了解這些遺老遺少了。他們從未在心靈上真正歸附于大一統(tǒng)的格局,始終沉溺于往昔的迷夢。始皇帝嬴政在世時,以其雷霆手段和鐵血雄師,將他們震懾得噤若寒蟬。如今扶蘇以仁治國,示天下以寬厚,他們便誤判此為軟弱可欺,以為是天命所歸的良機。他們以為歷史的舞臺已為他們重新點亮,可以讓他們盡情跳完這支復辟的狂舞。
然而,李斯更深知,這支“舞”從開場便注定了其絕望與血腥的終局。叛軍或可憑借猝然發(fā)難和地域性的民怨猖獗一時,但他們從根本上錯判了時與勢。天下一統(tǒng)已近二十載,車同軌,書同文,度量衡一統(tǒng),郡縣制的根基已然深植。這絕非攻陷幾座城池、斬殺幾名秦吏就能撼動的龐然大物。更重要的是,那些親身經(jīng)歷過戰(zhàn)國末年白骨蔽野、易子而食的慘痛歲月的廣大民眾,其心底最深切的渴望是秩序與安寧。新帝推行的仁政,雖有瑕疵,方向卻順應民心,正慢慢撫平舊創(chuàng)。田儋等人逆勢而為,妄圖將歷史的車輪推回舊軌,縱使得逞一時,也必如無根之木,難以長久。
可是,這“最后之舞”的破壞力,卻現(xiàn)實而殘酷,不容絲毫小覷。每當思緒及此,李斯的心便如同被無形之手緊緊攥住。他仿佛能穿透空間的阻隔,親眼見到:膠東郡乃至更廣闊地域上,昔日熙攘的城邑在烈焰中崩塌傾頹;盡忠職守的秦吏及其家眷被屠戮,血染長街;被謊言與形勢裹挾的平民,如同草芥般倒在無意義的沖鋒路上;亂兵過處,搶掠燒殺,田園荒蕪,宛若蝗災席卷,留下滿目瘡痍……這一切慘劇,皆源于那些為了一己權欲、打著漂亮旗號的所謂“遺裔”所造之孽!他們高呼為了“齊人”,實則將無數(shù)齊地百姓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一股強烈的情感在他胸中翻涌,是憤怒,是痛惜,亦是深深的無奈。他憤怒于叛亂者的短視與殘忍;痛惜于即將遭受池魚之殃的無辜生靈;無奈于自己雖洞若觀火,卻身已遠離廟堂,空有經(jīng)緯之才,無力阻止這場迫近的浩劫。他幾次三番于深夜提起筆,欲鋪絹向扶蘇皇帝陳明利害,獻上應對之策,那刻入骨髓的廟堂本能催促著他。但筆鋒懸停良久,終又頹然落下。他深知,自己已非丞相,一介草民妄議朝政,于制不合,更可能為力求穩(wěn)重的扶蘇帶來不必要的紛擾,甚至授朝中敵對者以“干政”的口實。
他只能通過極其有限的舊日門生故吏傳來的只言片語,焦灼地關注著局勢的每一絲變化,內(nèi)心承受著無聲的煎熬。夜深人靜時,他常輾轉難眠,窗外呼嘯的秋風,在他聽來,竟混合著遠方戰(zhàn)場上的金戈交擊與垂死哀嚎。案頭,那卷他正在撰寫的《憶往錄》靜靜攤開,墨跡未干,其中記錄的是一統(tǒng)江山的篳路藍縷,而眼前正在上演的,卻是維護這統(tǒng)一成果的腥風血雨。
“六國遺裔最后舞”,這支舞,舞動的是舊時代的幽靈,消耗的,卻是新時代黎民的血肉。李斯佇立窗前,凝望著沉甸如鐵的遠方夜色,心中充滿了悲涼與堅定交織的復雜心緒。悲涼的是,歷史的每一次前行,似乎總要以萬千生靈的苦難為代價;堅定的是,他深信不疑,這支逆流而動的“舞”,無論其鼓聲多么喧囂,舞步多么狂亂,最終都將在不可阻擋的歷史洪流面前,被徹底碾為齏粉。只是,在那之前,多少生靈,已成了這絕望狂歡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