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亦講仁政愛民
然 而 , 李 斯 的 “ 為 君 之 道 ” , 并 未 止 步 于 冷 峻 的 權 力 運 作 與 法 度 規(guī) 條 。 深 諳 歷 史 興 衰 、 尤 其 是 親 身 經 歷 了 秦 始 皇 晚 年 嚴 刑 峻 法 、 徭 役 繁 重 所 帶 來 的 社 會 動 蕩 與 危 機 后 , 他 清 醒 地 認 識 到 , 僅 靠 “ 勢 ” 與 “ 法 ” , 或 可 維 系 一 時 之 強 盛 , 卻 難 以 保 證 帝 國 的 長 治 久 安 。 因 此 , 在 他 的 教 導 中 , “ 仁 政 ” 與 “ 愛 民 ” 的 思 想 , 如 同 一 條 溫 潤 的 溪 流 , 始 終 貫 穿 其 中 , 與 法 家 的 核 心 主 張 形 成 了 一 種 微 妙 而 必 要 的 補 充 與 平 衡 。
李斯向幼帝闡釋“仁政”,并非空談道德仁義,而是將其與具體的治國方略緊密結合。他告訴幼帝:“陛下,法度如同骨骼,支撐起帝國的框架,令行禁止,秩序井然。而仁政,則如同血肉與氣息,能使帝國充滿生機與活力,獲得百姓發(fā)自內心的擁戴?!彼麑ⅰ叭收本唧w化為一系列可操作的政策理念:輕徭薄賦,使民以時,讓百姓能夠休養(yǎng)生息,倉廩充實;省刑慎罰,禁止濫用酷刑,尤其要避免株連無辜,給人以改過自新之路;鼓勵耕戰(zhàn),但同時也要重視教化,移風易俗,使百姓知禮義廉恥。
他會常常給幼帝描述一種理想的治理狀態(tài):“陛下請想,若天下百姓,家中有余糧,身上有暖衣,居有其屋,耕有其田,幼有所教,老有所養(yǎng)。他們自然會感念朝廷的恩德,自發(fā)地維護現有的秩序。即使有少數奸邪之徒想要煽動作亂,也無人響應。這樣的江山,才是真正鐵打的江山,遠比依靠嚴刑酷法和百萬大軍維系要穩(wěn)固得多?!?br />
為了讓幼帝對“民”有更直觀的感受,李斯想方設法地將“民間”的氣息帶入深宮。他會在講解《詩經》中《七月》、《碩鼠》等篇章時,不僅分析其文學價值,更著重解釋其中反映的農事艱辛與民眾疾苦。他會找來一些各郡縣上報的、記錄著地方風土人情、物產物價的文書,挑選其中貼近民生的部分講給幼帝聽,讓他知道一石粟米在關中與在江南的價格差異,知道一件徭役需要耗費一個壯丁多少時日的勞作,知道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或干旱,會對一個普通的農家造成何等毀滅性的打擊。
有一次,地方進貢了一批新產的瓜果,香甜可口。幼帝吃得十分歡喜,順口說道:“這般美味,當讓天下人都能嘗到才好?!?br />
這本是一句孩童無心的感慨,李斯卻抓住了這個教育契機。他放下手中正準備批閱的奏章,溫和地問道:“陛下有此仁心,實乃萬民之福。然則,陛下可知,這一顆瓜果,從田間地頭,歷經采摘、挑選、運輸,最終完好無損地呈遞御前,需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嗎?”
幼帝茫然地搖了搖頭。
李斯便細細為他算了一筆賬:負責種植照看的農戶,負責押運的民夫、兵丁,沿途驛站提供的食宿草料,以及可能產生的損耗……最后,他總結道:“陛下,宮中一食一飲,皆取自民力?!屘煜氯硕紘L到’或許難以實現,但陛下若能時常念及物力維艱,民力可貴,在決定興修宮室、組織巡游、乃至增加貢賦時,能多一分考量,能想到這背后是無數百姓的汗水與辛勞,能秉持‘取用有度,不傷民力’的原則,這便是最大的仁政,也是對這些瓜果最好的‘品嘗’了?!?br />
幼帝聽著,看著手中剩下的半塊瓜果,眼神漸漸變得鄭重起來,仿佛手中捧著的,是沉甸甸的民脂民膏。
李斯更是將“愛民”與帝國安危直接掛鉤。他毫不避諱地向幼帝分析秦朝統(tǒng)一過程中以及統(tǒng)一后,因過度使用民力而積累的怨氣與危機。“先帝(始皇)功蓋三皇五帝,掃平六國,一統(tǒng)天下,書同文,車同軌,此乃萬世不朽之功業(yè)。然則,北筑長城,南戍五嶺,修建馳道、阿房,征發(fā)民夫無數,刑徒遍野,致使民間疲敝,怨聲載道。此正是陳勝吳廣振臂一呼,天下云集響應之根源所在。前車之鑒,后事之師啊,陛下!”
他看著幼帝有些震動的表情,語氣轉為沉痛而懇切:“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百姓,便是承載陛下與大秦帝國這片巨舟的汪洋大海。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嚴刑峻法可震懾一時,卻無法收服民心;唯有施以仁政,輕徭薄賦,讓百姓能安居樂業(yè),他們才會真心實意地擁戴陛下,成為帝國最堅實的根基。屆時,即便有宵小作亂,也無異于蚍蜉撼樹,自取滅亡。”
李斯的這些關于“仁政愛民”的教導,與他所講授的法家權術看似矛盾,實則在他設計的帝王教育體系中達成了辯證的統(tǒng)一。他旨在培養(yǎng)的,是一個懂得運用權力、明曉法度威嚴,同時又懷有仁德之心、能體恤民情的君主。他期望幼帝將來既能以“法”立威,震懾群臣,統(tǒng)御天下;又能以“仁”立德,凝聚人心,鞏固國本。這種剛柔并濟、王霸雜之的為君之道,正是李斯融合了歷史教訓、法家精髓、儒家理想乃至現代人文關懷后,所勾勒出的最符合他心目中理想帝王形象的藍圖。他正竭盡全力,將這張藍圖,一筆一畫地描繪在幼帝那尚且純白的心靈畫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