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胡亥哭訴求兄寬
申戌被當場處決的慘狀還歷歷在目,而自己所在的冷苑又被變本加厲地嚴密封鎖——這接踵而來的打擊,終于徹底擊潰了胡亥那點可憐的瘋狂和僥幸。極度的恐懼如同冬日里最刺骨的冰水,迎頭澆下,將他那被怨毒和妄想沖昏的頭腦徹底激醒。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絕望地意識到,自己這個所謂的“皇子”身份,在冷酷無情的現實和碾壓一切的絕對權力面前,是何等脆弱,何等不堪一擊。李斯若要捏死他,真的比捏死一只螞蟻還要簡單。
死亡的陰影,從未像此刻這般真切地籠罩著他,幾乎能聞到那腐朽的氣息。他渾身顫抖地確信,李斯之所以留他性命至今,絕非出于絲毫的忌憚或不敢,或許僅僅是時機尚未成熟,或者……或者,是皇兄扶蘇的意志在冥冥中起了作用?對!皇兄!一定是皇兄!皇兄一向以仁厚著稱,或許……或許還能對他這個不成器的弟弟存有一絲憐憫,還能救他一命!
這個念頭,如同在無盡深淵中瞥見的一絲微光,成了胡亥瀕臨崩潰的精神最后的救命稻草。他立刻將先前對扶蘇的嫉恨拋諸腦后,轉而將全部生存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位已登臨至尊的兄長那傳說中的“仁德”之上。他開始不顧一切地想要聯系上扶蘇,祈求寬恕,哪怕像狗一樣搖尾乞憐也在所不惜。
然而,此時的冷苑已被圍得鐵桶一般,密不透風。莫說是傳遞消息,他連一片能夠寫字的絹布都找不到。門口新增加的守衛(wèi)更是如同冰冷的石雕,對他任何聲嘶力竭的呼喊、低三下四的哀求,都充耳不聞,視若無睹,他們的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死物。
徹底的絕望之下,胡亥想出了一個笨拙、可憐而又帶著幾分慘烈意味的辦法。他哆嗦著撕下自己內衣較為完整的下擺布條,猶豫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猛地將食指咬破。鉆心的疼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但他顧不上許多,就用那顫巍巍、滴著血的手指,在粗糙的布條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皇兄救我”四個觸目驚心的大字。他不敢寫太多控訴或辯解的話,怕字多易被發(fā)現,更怕任何不必要的言辭會觸怒李斯,招來立時的殺身之禍。將這封飽含恐懼與期盼的血書小心翼翼地折疊,藏于貼身衣物最里層,他開始了焦灼的等待,等待那唯一可能接觸到外人的機會——每日送飯的短暫時刻。
次日,當時辰將至,聽到門外鎖鏈響動時,胡亥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當那名熟悉的、臉上永遠如同覆著一層寒霜的老宦官,提著簡陋的食盒,彎腰走進來時,胡亥如同瀕死的困獸,爆發(fā)出全部力氣撲了過去!他一把抓住老宦官干枯的手臂,不顧一切地將那卷帶著體溫和血腥氣的布條硬塞進對方手里,隨即“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死死抱住老宦官的雙腿,涕淚橫流,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乞求而扭曲變調:
“求求你!行行好!把這……把這個交給皇兄!交給陛下!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皇兄看在兄弟情分上,饒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愿意一輩子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只求能茍活一條性命!求求你了!我給你磕頭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額頭更是不顧一切地用力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發(fā)出“咚、咚”的沉悶響聲,幾下之后,額角便已皮開肉綻,鮮血混著淚水蜿蜒而下。那副搖尾乞憐、狼狽不堪、完全拋棄了所有尊嚴的模樣,哪里還有半分昔日公子王孫的驕縱與體面?
老宦官被他這突如其來、狀若瘋魔的舉動嚇得魂飛魄散,握著那卷燙手山芋般的布條,感受著那布條上詭異的濕潤與腥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不敢答應,生怕引來殺身之禍;也不敢斷然拒絕,刺激眼前這個崩潰的皇子做出更極端的事。他只是驚恐地用力試圖掙脫開胡亥的糾纏,如同躲避最可怕的瘟疫般,口中斷斷續(xù)續(xù)地發(fā)出無意義的嗚咽,慌忙退出了房間,隨即是房門被急速關緊、鎖鏈重新落下的刺耳聲響。
空蕩蕩的房間里,胡亥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粗重地喘息著,望著那扇再次將他與外界隔絕的緊閉房門,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惶恐與一絲微弱的期盼。他不知道那封用鮮血寫就的求救信,能否沖破重重阻礙送到皇兄手中,更不知道皇兄看到后,是會勃然大怒,視此為惺惺作態(tài),還是會心生一絲憐憫,給他一條生路。
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在無邊無際的恐懼和日益腐朽的氣息中,等待著命運的最終裁決。那凄厲的哭訴和卑微的求饒聲,似乎還在空曠的殿宇梁間低回盤旋,成了這座冰冷囚籠內,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聲響,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