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下恩賞后，康熙這才將目光正式、仔細地投向了一直沉穩(wěn)靜立的塔娜。

  康熙的目光如同實質，緩緩落在塔娜身上，帶著帝王的審視與探究。他早已通過粘桿處的密報，對這個“草原巫女”有了初步的了解——預知狼患、徒手搏熊、發(fā)現(xiàn)煤礦、協(xié)助部落度過寒冬。

  這些事跡，任何一個放在尋常女子身上都堪稱傳奇，而它們卻集中出現(xiàn)在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女身上。

  此刻親眼所見，這女子確實與想象中不同。

  她并非傳聞里那種皮膚粗糙、身材魁梧的蒙古女子。相反，她身量高挑勻稱，穿著厚重的蒙古袍也難掩其纖細的腰肢和挺拔的身姿。肌膚是健康的蜜色，細膩光滑，并無多少風沙痕跡。

  五官秀麗精致，尤其是那雙罕見的琥珀色眼眸，清澈透亮，如同雪山融化的清泉，此刻正不閃不避地迎著他的目光，里面沒有尋常秀女面對天威時的惶恐與諂媚，只有一片沉靜的坦蕩與恰到好處的恭敬。

  她的行禮姿態(tài)端莊大方，帶著草原特有的利落，沒有絲毫扭捏怯懦之態(tài)。站在金碧輝煌、威壓深重的乾清宮里，她就像一株生長在懸崖邊的白楊，柔韌而堅定，自有其風骨。

  康熙心中暗暗點頭。

  拋開那玄乎的“巫女”身份不談，此女的氣度、膽識，確實非同一般。聯(lián)想到她為部落所做的實事，以及老九信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傾慕之情，康熙心中最后一絲因“巫女”身份和部落出身而產生的疑慮與權衡，也漸漸消散了。

  這個女子，或許真如太后所言，是顆“藏于蒿萊的明珠”，配得上老九，也或許……真能帶來些意想不到的“福氣”。

  “起來吧?！笨滴醯恼Z氣比方才更溫和了些許，帶著一種近乎長輩的關懷，“既已入京，便安心待選。宮中規(guī)矩，自有嬤嬤教導，好生學習便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讓人回稟內務府。”

  “是，臣女謹遵皇上教誨，謝皇上關懷?！彼仍俅螖狂判卸Y，聲音清脆平穩(wěn)，既不顯得過于熱絡，也不失禮數。

  康熙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對顧問行使了個眼色。

  顧問行立刻會意，上前一步，尖細的嗓音響起：“皇上有旨，哈達那拉格格舟車勞頓，先行前往儲秀宮安置歇息。九阿哥、十阿哥，皇上有話垂詢，暫且留步?！?br />
  “臣女（奴才）告退?！彼扰c族老也再次行禮，然后在引路太監(jiān)的帶領下，恭敬地退出了乾清宮大殿。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宏偉殿堂，重新呼吸到室外微涼的空氣，族老巴雅爾幾乎要虛脫，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濕。塔娜卻只是微微舒了一口氣，目光再次變得沉靜而堅定。這第一關，算是過去了，而且結果比她預想的要好。

  且說胤禟和胤?被留在乾清宮，心中如同貓抓一般，卻又不敢在康熙面前表露?？滴鹾唵螁柫藥拙潢P外的風土人情、部落現(xiàn)狀，以及他們對“黑石”后續(xù)利用的看法，便揮揮手讓他們退下了。

  兩人如蒙大赦，幾乎是跑著出了乾清門，直奔翊坤宮。

  翊坤宮內，暖意融融，甜香馥郁。

  宜妃郭絡羅氏早已得了消息，知道兒子今日面圣后便會過來請安。她坐在臨窗的暖炕上，手里拿著一卷書，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目光時不時地飄向殿外。貼身大宮女錦繡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大氣也不敢出。

  當殿外傳來熟悉的、帶著急切腳步聲和胤?那標志性的大嗓門時，宜妃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書卷滑落在地也渾然不覺。

  “額娘！兒子回來了！”

  只見胤禟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臉上帶著燦爛得幾乎晃眼的笑容，幾步就沖到宜妃面前，毫無皇子形象地單膝點地，仰著頭，獻寶似的捧上一個雕刻精美的紫檀木長盒。

  “額娘！快看兒子給您帶回來了什么好東西！這可是兒子在關外費盡心思才尋來的上好和田羊脂玉，又請了京里最好的工匠，足足雕了一個月才成的玉如意！您摸摸，這手感，這潤度！寓意萬事如意，福澤綿長！您喜歡嗎？”他語速極快，桃花眼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討好和期待，像極了小時候做了錯事之后跑來撒嬌賣乖的模樣。

  宜妃看著眼前明顯黑瘦了些，卻精神煥發(fā)、眉眼間帶著前所未有飛揚神采的兒子，聽著他連珠炮似的話語，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之前積攢的所有埋怨、擔憂、委屈，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洶涌的酸楚與失而復得的喜悅。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沒有先去接那價值連城的玉如意，而是輕輕撫上兒子的臉頰，聲音帶著哽咽：“瘦了……也結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這混世魔王，可知額娘這些日子是怎么過來的……” 話未說完，淚珠已滾落下來。

  胤禟見狀，心中也是酸澀難當，連忙握住宜妃的手，放軟了聲音：“額娘，是兒子不孝，讓您擔心了。兒子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亂跑了！” 他這話說得心虛，但此刻卻是發(fā)自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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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妃接過那沉甸甸的玉如意，觸手溫潤細膩，雕工精湛絕倫，一看便知是花了極大心思的。

  她將玉如意緊緊抱在懷里，仿佛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連連點頭：“喜歡，喜歡，我兒有心了，額娘很喜歡……”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有些事情，她這個做額娘的，或許真的不該再多加干涉，只要他平安喜樂，能記得她這個額娘，便比什么都強。

  這時，胤?也湊了上來，他從小在翊坤宮混得臉熟，此刻更是毫無拘束，笑嘻嘻地行了個禮：“給宜妃娘娘請安！娘娘，您可是不知道，我們在草原上經歷了多少有趣驚險的事兒！比那茶館里說書先生講的《西游記》還精彩呢！您想不想聽？”

  宜妃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過去，她擦了擦眼角，好奇地問：“哦？快給本宮講講！你們在那邊，到底都遇到了些什么？” 她拉著兩個兒子在暖炕上坐下，又示意宮女趕緊上茶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