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醒來的失望
吊腳樓內(nèi),月光透過竹窗的縫隙,在地上灑下清冷斑駁的光暈。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些許旖旎纏綿的氣息,混合著烏執(zhí)身上特有的草木冷香,以及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甜膩——那是“睡睡粉”融化后殘留的味道。
沈知意緩緩睜開眼,眼中沒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清冷的決絕和無法化開的哀傷。她小心翼翼地側(cè)過頭,看向身旁熟睡的烏執(zhí)。
他雙目緊閉,呼吸平穩(wěn)悠長,仿佛陷入了極深的沉睡。長長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平日里那雙深邃剔透的綠眸被遮蓋,讓他那張過分精致的臉看起來毫無防備,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脆弱。
她的目光掠過床頭柜上那個空空如也的木杯。杯底殘留著極細(xì)微的、無色的粉末痕跡——那是她趁烏執(zhí)不備,偷偷從卓瑤當(dāng)初遺落的那點“睡睡粉”中分出的一小撮,混入了水中。分量不多,不足以傷人,只求能讓他安睡到天明。
她靜靜地看了他很久很久,目光貪婪地描摹著他的輪廓,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jìn)靈魂深處。最終,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耗盡了所有留戀的勇氣,慢慢地、極其小心地坐起身。
被子從肩頭滑落,帶來一絲涼意。她忽略不計,目光落在自己纖細(xì)手腕上的那只銀鐲——銀夙。它依舊安靜地貼合著皮膚,閃爍著幽微的光,仿佛真的具有生命。
她猶豫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痛楚,最終還是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將銀鐲從腕間褪了下來。
冰涼的銀鐲離開皮膚的那一刻,仿佛有什么東西也隨之從心口被剝離,帶來一陣空落落的疼。
她將依舊帶著自己體溫的銀鐲,輕輕放在了烏執(zhí)的枕邊,那枚枯葉蝶的翅膀正對著他沉睡的側(cè)臉。
她的目光在屋內(nèi)環(huán)視,最終落在了墻角那個半舊的木箱上。那里放著烏執(zhí)的一些雜物,也包括……那張她曾經(jīng)一時興起為他畫的小像。
她赤著腳,悄無聲息地走過去,打開木箱,小心翼翼地翻找出那張已經(jīng)有些卷邊的畫紙。畫上的少年在月光下眉眼清晰,專注地修補(bǔ)著籬笆。
帶走這個吧,她心想,至少……留個念想?;蛟S也是日后漫長歲月里,唯一能證明這場似夢非夢的邂逅并非全然虛幻的紀(jì)念。
除此之外,這寨子里的一切,包括那套他為她準(zhǔn)備的苗服,她什么都不會帶走。
她迅速穿好自己原本的衣衫,將那張小像仔細(xì)折好,貼身收起。
穿戴整齊,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床榻上依舊熟睡的烏執(zhí)。月光勾勒出他完美的側(cè)臉輪廓,容顏安靜美好得如同山間精魅般讓人心碎。她站在床邊,近乎貪婪地看著他,仿佛要將這最后一眼烙進(jìn)心底。
不舍如同潮水般涌上,幾乎要沖垮她好不容易筑起的決心。她鬼使神差地走上前,俯下身,極其輕柔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怕驚擾了一場易碎的夢。
“阿執(zhí),”她用氣聲輕語,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和濃重的愧疚,“抱歉……我們大概,只能到此為止了?!?br />
“你這么好……以后肯定能找到真心對你、配得上你的好姑娘……”這句話說得無比艱難,每一個字都像刀片劃過喉嚨,“別再遇到……我這樣不負(fù)責(zé)的人了?!?br />
一滴溫?zé)岬臏I終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恰好滴在他微涼的手背上,很快洇開消失不見。
她猛地直起身,不敢再多看一眼,決絕地轉(zhuǎn)身,披著清冷的月色,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打開竹門,閃身而出,纖細(xì)的身影迅速隱沒在濃重的夜色里。
竹門輕輕合攏,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屋內(nèi),重歸寂靜。
只有月光依舊流淌。
床上,本該深陷沉睡的烏執(zhí),卻在那扇竹門合攏的瞬間,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綠色的眼眸清澈透亮,如同浸在寒潭中的翡翠,沒有一絲一毫剛醒來的迷蒙,只有一片沉靜的、早已洞悉一切的冰涼和……一絲沉沉的失望。
他根本沒有中那“睡睡粉”的招,那點粗淺的迷藥,對他而言,毫無作用?;蛟S從她拿出藥粉的那一刻,或許更早,從她收到那封京城來信開始,他就已經(jīng)預(yù)見到了這一刻。
他微微側(cè)過頭,目光落在枕邊那枚被她褪下的銀夙手鐲上,伸出手指,極輕地摩挲著上面冰冷的蝶紋。
許久,寂靜的空氣里才響起他低低的、帶著無盡嘆息和一絲不易察覺痛楚的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阿意……”
“說過的話,不能不作數(shù)的?!?br />
月光冰冷,照亮了枕邊孤零零的銀鐲,也照亮了他眼角那一絲若有似無的、冰涼的水光。
他的聲音消散在月光里,堅定得近乎偏執(zhí),卻也為這場看似終結(jié)的別離,埋下了注定無法斬斷的牽絆。
而窗外,沈知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朝著她以為的、既定的命運軌跡而去,渾然不知,她留下的,遠(yuǎn)不止一枚銀鐲和一句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