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鴻門宴
三日后,子時。
絕情峰萬籟俱寂,唯有風雪不休。寒玉殿內,謝墨微緩緩睜開眼,淺琉璃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映著窗外雪光,清冷如昔。他起身,褪下日常所著的霜白道袍,換上了一身毫無紋飾的素白長衫——并非郁劫要求的“新衣”,只是他最尋常不過的一件舊衣。沐?。扛??他依言做了最基本的清潔,卻絕不會如郁劫所愿那般刻意。
神識內視,確認“萬象閣”交易所得的百萬上品靈石、千斤九幽玄鐵及三枚萬年冰魄已安然存放在一枚專用的儲物戒指中。他面色無波,將戒指戴好。下一刻,身影如水紋般波動,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沒有驚動峰內任何弟子,包括那位仍在“靜修”中的新任峰主鳳亦安。
幽冥峰近在咫尺,濃郁的陰氣與絕情峰的清靈靈氣形成詭異而尖銳的對比。謝墨微如一片雪花,悄然掠過兩峰界限,落在幽冥宮側殿“暗香閣”外。
此處與他處不同,并無森然鬼氣,反而縈繞著一種甜膩靡麗的氣息,似有若無的暖香浮動,朱漆雕花的殿門虛掩著,內里透出朦朧的暖光。謝墨微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推門而入。
閣內溫暖如春,與外界的冰寒判若兩地。地上鋪著厚厚的暗紅色絨毯,四角立著青銅鶴嘴燈盞,跳躍的燭火將光影拉得曖昧綿長??諝庵袕浡环N奇異的暖香,夾雜著酒氣,并不難聞,卻讓習慣了清寒的謝墨微感到一絲不適。
郁劫并未高踞主位。他斜倚在窗邊一張鋪著雪白獸皮的軟榻上,只著一件寬松的墨色暗金紋睡袍,領口微敞,墨發(fā)未束,蜿蜒散落。他手中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幽紫色的眸子在跳動的燭光下,流轉著捉摸不定的光,正似笑非笑地望著進門的謝墨微。
“晚鈺哥哥真是守時?!彼曇魩е紤械纳硢。抗夂敛槐苤M地將謝墨微從頭到腳掃視一遍,尤其在那一身素白上停留片刻,唇角彎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這身……倒是別有一番風味??磥?,哥哥是聽進去我的話了?”
謝墨微無視他話語中的狎昵,徑直走到閣中,在一張離軟榻最遠的黑檀木椅前站定,并未坐下。他目光平靜地看向郁劫,開門見山:“花呢?”
郁劫低笑一聲,慢條斯理地坐起身,赤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走到一張小幾旁。幾上放著一個打開的玄玉匣,匣內絲絨襯墊上,靜靜躺著一株奇花?;ㄓ衅甙?,色如凝紫,晶瑩剔透,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黑色霧氣,散發(fā)出陰寒卻又蘊含著奇異生機的魂力波動——正是幽冥還魂花。
“喏,貨真價實?!庇艚儆弥讣廨p輕點了點玉匣邊緣,目光卻依舊黏在謝墨微臉上,“哥哥驗驗?”
謝墨微神識掃過,確認無誤。他取出那枚儲物戒,置于幾上,推向郁劫:“靈石百萬,玄鐵千斤,冰魄三枚,清點。”
郁劫看都未看那戒指一眼,只拿起玉匣,緩步走向謝墨微。他靠得極近,近得那甜膩的暖香和酒氣幾乎要將謝墨微包裹。“哥哥的信譽,我自然是信的?!彼麑⒂裣贿f出,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謝墨微接匣的手指。
一絲冰涼的觸感傳來,謝墨微迅速接過玉匣,收入袖中,后退半步,拉開了距離。交易完成,他無意多留一刻。
“告辭?!彼D身欲走。
“誒——”郁劫身影一晃,已攔在他身前,手中不知何時又多了一杯酒,酒液呈暗紅色,散發(fā)著濃郁靈氣與一絲危險的氣息。“哥哥何必來去匆匆?這‘幽冥釀’可是我珍藏千年,尋常鬼王都無緣一品。共飲一杯,就當……慶祝你我首次交易愉快?”他笑著將酒杯遞到謝墨微面前,眼神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
謝墨微看著那杯酒,眸光驟寒?!白岄_?!?br />
郁劫臉上的笑容淡去幾分,幽紫的眸子瞇起:“謝墨微,我依你之言,只談交易。如今交易已成,連一杯水酒的面子都不給?莫非……哥哥是怕了我這酒?”
激將法對謝墨微無用。他周身氣息瞬間變得凜冽如刀,空氣中溫度驟降,連那暖香都似乎被凍結:“郁劫,你我一清二楚,何必做此姿態(tài)。讓開,否則……”
“否則如何?”郁劫不退反進,幾乎要貼到謝墨微身上,幽紫的眸子深處閃過一絲危險的興奮,“哥哥要在我這幽冥宮中動手嗎?為了……一杯酒?”
謝墨微袖中手指微蜷,冰寒的靈力在指尖凝聚。他深知在此地與郁劫沖突絕非明智之舉,但郁劫的步步緊逼已觸及他的底線。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際,郁劫卻忽然輕笑一聲,后退了半步,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傲T了罷了,哥哥還是這般無趣。”他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絲遺憾,卻又藏著更深的笑意,“花已到手,哥哥請自便吧。只是……希望這花,真能解哥哥的燃眉之急?!?br />
他話中有話,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謝墨微收回玉匣的衣袖。
謝墨微不再多言,深深看了郁劫一眼,轉身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間消失在暗香閣外,融入了幽冥峰濃重的夜色之中。
郁劫獨自立于閣中,把玩著空了的酒杯,望著謝墨微離去的方向,幽紫色的眸中光影變幻,最終化為一聲低沉的、帶著幾分勢在必得的輕笑。
“謝墨微,你逃不掉的……我們,來日方長?!?br />
暗香閣內,暖香依舊,只余一地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