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殿內(nèi)，時間在無聲的淚水中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郁劫那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終于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細(xì)微的抽噎。他依舊緊緊抱著謝墨微，將臉埋在對方頸窩，仿佛要將這數(shù)年的分離與委屈，都融進(jìn)這個遲來的擁抱里。滾燙的淚水浸濕了謝墨微的衣領(lǐng)，留下冰涼的濕意。

  謝墨微渾身僵硬得像一塊冰雕，從被拽入懷抱的那一刻起，他就維持著這個極其別扭的姿勢，一動未動。淺琉璃色的眸子望著殿頂?shù)谋?，眼神放空，試圖用絕對的冷靜來忽略頸間那濕熱的觸感和懷中軀體傳來的、與他自身冰寒氣息截然不同的、帶著一絲顫抖的溫度。

  臉上的熱意尚未完全褪去，耳根依舊泛著可疑的薄紅。他試圖運(yùn)轉(zhuǎn)心法壓下這莫名的躁動，卻發(fā)現(xiàn)收效甚微。這種感覺……陌生而糟糕。

  感覺到懷里的哭聲漸歇，謝墨微暗自松了口氣。他試著動了動被箍緊的肩膀，聲音因長久的僵硬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語氣卻恢復(fù)了慣常的冷清：

  “放開我。”

  回應(yīng)他的是腰間驟然收緊的手臂，和郁劫帶著濃重鼻音、悶悶的、卻異常執(zhí)拗的反駁：

  “……我不?！?br />
  謝墨微：“……” 他額角青筋微跳。這鬼王，怎的如此……得寸進(jìn)尺，胡攪蠻纏？

  他耐著性子，又等了片刻，希望對方能自覺松手。然而，郁劫非但沒有松開，反而像是找到了什么失而復(fù)得的寶貝，抱得更緊了些，甚至輕輕蹭了蹭他的頸側(cè)，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那清冽的冷香。

  謝墨微閉了閉眼，強(qiáng)壓下將人震開的沖動。跟一個剛哭完、似乎不太講道理的家伙動手，有失身份。他再次開口，語氣帶上了明顯的不耐：

  “抱夠了沒？”

  郁劫抬起頭，幽紫色的眸子因淚水洗刷而顯得格外清亮，卻也帶著未散的委屈和一絲……理直氣壯的依賴？他盯著謝墨微近在咫尺的、線條優(yōu)美的下頜，小聲嘟囔：

  “不夠。”

  謝墨微：“……” 他徹底無言以對。跟這種人，根本無法溝通！

  殿內(nèi)再次陷入沉默。一種詭異的、夾雜著未散悲傷、微妙依賴和無聲對峙的氣氛彌漫開來。

  就在謝墨微思考著是否要動用些非常手段脫身時，郁劫卻再次開口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積壓了數(shù)年的怨懟，像一根細(xì)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向了謝墨微：

  “晚鈺哥哥……” 他喚道，聲音里帶著哭過后的軟糯，內(nèi)容卻尖銳無比，“你明明……說好要帶我走的……為什么……為什么后來把我丟給了那個老道士？你不要我了嗎？”

  “……”

  謝墨微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淺琉璃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極快的茫然，隨即被一種更深的心虛所取代。老道士？丟下他？這……似乎是當(dāng)年安置景逸然時的模糊記憶。具體細(xì)節(jié)早已模糊，只記得當(dāng)時自己似乎有要事在身，無法帶著一個眼盲的孩子，便尋了一處看似靠譜的道觀，將人托付了……

  這詰問來得突然，直指核心。謝墨微一時語塞。他能怎么說？實(shí)話實(shí)說？說“我忘了”？或者說“我當(dāng)時嫌麻煩”？

  總不能說我忘了吧…… 這話說出來，怕是這剛止住眼淚的鬼王能當(dāng)場再水淹寒玉殿。

  他飛快地在腦中搜尋著合適的借口，目光游移間，瞥見了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個荒謬的、帶著點(diǎn)破罐子破摔意味的借口脫口而出，語氣干巴巴的：

  “我窮。”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理由不夠充分，又面無表情地補(bǔ)充了一句， “帶著你，一天餓九頓。”

  “……”

  這回輪到郁劫愣住了。他眨了眨還泛著水光的紫眸，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窮？一天餓九頓？晚鈺哥哥……當(dāng)年是這般境況嗎？可他記得，晚鈺哥哥給他吃的糖，分明是帶著靈氣的上品……

  但看著謝墨微那副“事實(shí)如此，愛信不信”的冷淡模樣，郁劫心底那點(diǎn)懷疑瞬間被巨大的心疼和……一種詭異的“表現(xiàn)欲”所取代。他急忙道，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和天真：

  “那晚鈺哥哥為什么不跟我說？我……我家里很有錢的！我可以養(yǎng)晚鈺哥哥的！我有很多很多靈石、法寶！都給你！”

  謝墨微：“……” 他看著郁劫那雙亮晶晶的、寫滿了“我很富有快讓我養(yǎng)你”的眼睛，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這都什么跟什么？

  他深吸一口氣，覺得這個話題不能再繼續(xù)下去了。否則，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把這滿腦子奇怪想法的鬼王從窗戶扔出去。他移開視線，避開郁劫灼熱的目光，用盡最后一絲耐心，試圖結(jié)束這場荒唐的對話：

  “……換一個問題，可以嗎？”

  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jié)意味，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心累。

  郁劫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略顯疲憊的側(cè)臉，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癟了癟嘴，小聲“哦”了一下，算是勉強(qiáng)同意。但抱著謝墨微的手臂，卻絲毫沒有要松開的意思。

  對他而言，能這樣抱著晚鈺哥哥，問什么都不重要了。

  謝墨微感受著腰間紋絲不動的禁錮，看著殿外漸漸沉下的夜色，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鬼王……怕是賴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