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的北風(fēng)，帶著故土的沙塵與血腥夢魘的余味，終究未能挽留謝墨微的腳步。天光微亮?xí)r，他已悄然離開了那座客棧，身形融入稀薄的晨霧之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歸途，他并未如來時那般疾馳。心境經(jīng)昨日夢境洗禮，雖重歸冰封，但那冰層之下，似乎有什么東西被悄然觸動。他放緩了速度，如同一個真正的游方文士，信步由韁，穿州過府。

  數(shù)日后，他行至?xí)x中地界。此地雖同屬北方，風(fēng)土人情卻與朔州略有差異。城鎮(zhèn)更顯繁華，商貿(mào)絡(luò)繹，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濃厚的、屬于富庶之地的生活氣息。行至一處熱鬧的集市，各種叫賣聲不絕于耳，其中一股極其霸道的、焦香中帶著嗆人辛烈的氣味，猛地鉆入他的鼻腔。

  是辣味。極其純正、濃烈的辣椒被熱油煸炒后散發(fā)出的香氣。

  謝墨微腳步微頓，目光掃向氣味來源。一個攤位前，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辣醬、辣油、辣豆豉，色澤紅亮，油光閃爍。攤主是個精干的中年人，正用銅勺舀起一勺辣醬，向路人展示那粘稠拉絲的質(zhì)感，口中滔滔不絕：“咱這辣醬，用的是本地最好的秦椒，三蒸三曬，配上獨(dú)門香料，用老火慢熬八個時辰！香而不燥，辣而不嗆，拌面、蘸饃、炒菜，那是一絕！客官，嘗嘗看？”

  這濃烈的香氣，讓謝墨微瞬間想起了鳳亦安。

  他那大弟子，表面上一副光風(fēng)霽月、品味高雅的做派，私下里卻有個不為人知的嗜好——嗜辣如命。尤其偏愛這種勁道十足、后味悠長的辣味。謝墨微曾不止一次，在鳳亦安自以為無人察覺時，嗅到他身上殘留的、與仙家清氣格格不入的辛辣氣息，或是發(fā)現(xiàn)他偷偷在茶點(diǎn)中加入特制的辣味靈植粉末。

  想到此，謝墨微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走到攤位前，并未多言，只細(xì)細(xì)打量那些辣醬。攤主見他氣質(zhì)不凡，連忙熱情介紹。謝墨微指向一罐色澤最深、油色最亮、辣椒籽最多的辣醬，淡淡道：“這罐，包起來?！?br />
  攤主喜笑顏開，一邊麻利地打包，一邊夸贊：“先生好眼力！這是咱家的招牌‘鬼見愁’，最是夠勁！保您吃過忘不了！”

  謝墨微付了錢，將那個用油紙和麻繩捆扎得結(jié)實(shí)實(shí)的小陶罐收入袖中?！肮硪姵?？” 他心中默念，“倒要看看，能否讓那小子也‘愁’上一回?！?這念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惡作劇的意味。

  離開辣醬攤，他又在集市上逛了逛。經(jīng)過一個酒坊時，一股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氣混合著淡淡的酒糟味飄來。酒旗上寫著“十年陳釀桂花酒”。

  這香氣，讓謝墨微的腳步再次停下。

  未恙那孩子……謝墨微眼前浮現(xiàn)出少年偷偷摸摸從床底摸出小酒壺，做賊似的抿上一口，然后被辣得皺起鼻子、卻又滿足地瞇起眼的模樣。還有那次，他沒收的那幾壺所謂的“桂花釀”，雖品質(zhì)低劣，但那孩子眼中一閃而過的、混合著心疼和倔強(qiáng)的神色，他并未錯過。

  這孩子，表面上一本正經(jīng)，努力扮演著乖巧弟子，骨子里卻藏著對人間煙火氣的向往，尤其是對那點(diǎn)甜滋滋的、帶著花香的水酒，有著莫名的偏愛。只是礙于門規(guī)和自己的威嚴(yán)，從不敢表露，只能偷偷摸摸。

  謝墨微走進(jìn)酒坊。掌柜見有客來，忙迎上前。謝墨微并未看那些標(biāo)注著靈氣的仙釀，目光直接落在角落幾個看起來樸素許多的陶壇上?！肮鸹ň疲畏N最好？”他問。

  掌柜見他識貨，笑道：“先生是行家！這桂花酒，靈氣足的未必好喝。要論滋味醇厚，當(dāng)屬這壇用古法釀造、窖藏了十五年的‘金桂凝香’，用的是老金桂，酒基是精糯米，甜而不膩，香而不浮，后味綿長，最是溫和順口。”他拍開一壇泥封，一股更加濃郁、醇和的桂花香頓時彌漫開來。

  謝墨微嗅了嗅，點(diǎn)頭：“就這壇。”

  掌柜小心地將酒裝入一個精致的青瓷酒壇中，封好口。謝墨微付了錢，將這壇酒也收了起來?！笆迥杲鸸鹉恪偙人约和岛鹊哪切┝淤|(zhì)品強(qiáng)些?！?他如是想著。

  為自己？他什么也沒買。只是在路過一個茶葉鋪時，駐足片刻，買了兩斤最普通的、帶著煙火炒香的高末碎茶。這茶，遠(yuǎn)不及絕情峰上的雪澗流，卻有著人間最真實(shí)的溫度。

  手信備齊，謝墨微不再耽擱。身形一動，便已消失在熙攘的集市中。再出現(xiàn)時，已在萬里云層之上，朝著極北之地，絕情峰的方向，疾馳而去。

  越往北，天氣越寒。當(dāng)他再次看到那連綿的、被冰雪覆蓋的山脈時，周身那股因云游而沾染的、細(xì)微的煙火氣迅速褪去，重新被萬年玄冰般的冷冽所取代。

  寒玉殿，依舊寂靜如死。側(cè)殿內(nèi)，未恙正盤膝坐在玉榻上，嘗試運(yùn)轉(zhuǎn)心法，溫養(yǎng)受傷的經(jīng)脈。他的右腿依舊裹著紗布，但氣色已好了許多。聽到主殿方向傳來極其細(xì)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空間波動，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和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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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乎是同時，主峰事務(wù)殿中，正在批閱文書的鳳亦安也抬起了頭，眉頭微挑，感應(yīng)到了那股熟悉的、浩瀚而冰冷的氣息回歸。他放下筆，整理了一下衣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謝墨微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寒玉殿主座之上。霜白色的道袍纖塵不染，面容冷峻，仿佛從未離開過。他淺琉璃色的眸子掃過空蕩的大殿，神識微動，便已感知到兩個徒弟的狀態(tài)。

  他并未立刻召見他們。只是靜靜地坐著，仿佛在重新適應(yīng)這片絕對的冰冷與孤寂。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穿透殿壁，清晰地傳入側(cè)殿和遠(yuǎn)方的事務(wù)殿：

  “未恙，過來。”

  “鳳亦安，來見?！?br />
  片刻后，側(cè)殿門開，未恙拄著一根臨時找來的木棍，有些吃力地、卻盡量保持著儀態(tài)，一步步挪進(jìn)主殿。而鳳亦安則步履從容，身影一閃，便已出現(xiàn)在殿中，恭敬行禮。

  “師尊。”兩人齊聲道。

  謝墨微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