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殿深處那間側(cè)殿，夜明珠的光暈比平日更柔和幾分。并非光線本身變化，而是殿內(nèi)縈繞的氣息不同往日。一股清冽中帶著甘醇的酒香，悄然驅(qū)散了部分萬年不變的寒意，與幾上那壺形制古樸的紫砂酒壺相得益彰。

  謝墨微端坐于寒玉蒲團上，姿態(tài)依舊如雪中青松，霜色衣袂垂落地面，纖塵不染。只是，他手中并非平日那杯淡如清水的“靜心蘭”，而是一只與他氣質(zhì)略有不符的、胎質(zhì)溫潤的白玉酒杯。杯中酒液澄澈，并非濃烈琥珀色，而是泛著極淡的青色，宛如初春融雪匯入山泉，香氣清幽，不張揚，卻綿長。

  北子曉云旌大大咧咧地坐在對面的軟墊上，玄色勁裝襯得他眉眼愈發(fā)鮮活。他面前也擺著酒杯，卻是豪邁的海碗，里面是他自己帶來的、香氣濃烈許多的“烈焰燒”。他正眉飛色舞地講著極西之地的見聞，手舞足蹈。

  “嘿，墨微，你別不信，那地方的沙子到了晚上真會唱歌！嗚嚕嗚嚕的，跟鬧鬼似的！”北子灌了一口酒，哈著熱氣說道。

  謝墨微安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玉杯。聽到“鬧鬼”二字，他淺琉璃色的眸子瞥了北子一眼，沒什么情緒，卻也沒打斷。他低頭，將杯中清酒飲了一小口。酒液順喉而下，帶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極淡，卻恰到好處地熨帖著常年冰封的經(jīng)絡(luò)。這酒，是他自己偶爾小酌的“雪澗流”，取峰頂雪水與一種只生在背陰冰隙的靈草釀成，味極清，氣極寒，后勁卻有種冰雪消融般的溫潤，并不礙他道心清明，反有寧神之效。他從不認(rèn)為酒是修行大忌，關(guān)鍵在于“度”與“質(zhì)”，淺酌怡情，狂飲才亂性。

  北子講得口干，又給自己滿上，眼珠子一轉(zhuǎn)，看到謝墨微杯中見底，立刻拿起自己帶來的那個紫色葫蘆，“千年夢”的醇厚香氣瞬間壓過了“雪澗流”的清冷?！皝韥韥?，墨微，老喝你那淡出鳥來的‘雪水’有什么意思？嘗嘗我這個！保證不一樣！”

  謝墨微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著北子不由分說地給自己斟滿那琥珀金色的濃稠酒液。他本欲拒絕，但目光觸及北子那滿是期待和“你快嘗嘗好東西”的亮晶晶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并非完全排斥，只是不喜過于濃烈甜膩之物。但……偶爾一次，也無妨吧？他如此想著，端起了那杯“千年夢”。

  酒香撲鼻，確實與“雪澗流”截然不同，濃郁得仿佛凝聚了百果千花之精。他試探性地抿了一小口?？诟挟惓＞d柔，幾乎感覺不到辛辣，只有極致的甘醇在舌尖化開，暖意比“雪澗流”明顯許多，如同冬日里突然照進冰窟的一束陽光。

  “如何？”北子迫不及待地問，自己已豪飲半碗。

  “……尚可?！敝x墨微的評價依舊吝嗇，但并未放下酒杯，反而又飲了一口。這酒，雖甜膩了些，但入口順滑，暖意融融，倒也……不令人討厭。

  北子見他沒拒絕，笑得像只偷腥的貓，更加賣力地勸酒，自己也喝得興起，話越發(fā)多了起來。殿內(nèi)氣氛漸漸活絡(luò)，雖大部分時間是北子在說，謝墨微在聽，但那種冰冷的隔閡感，確確實實消融了許多。

  不知不覺，謝墨微杯中的“千年夢”已見了底。北子立刻又給他滿上第二杯。這一次，謝墨微沒有推拒。那積累的暖意開始在四肢百骸流竄，并不難受，反而有種懶洋洋的舒適感。他依舊坐得筆直，但眼神不再像平時那般銳利冰冷，而是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柔和的水光。他甚至開始偶爾回應(yīng)北子的話，雖然依舊簡短，卻不再是單音節(jié)的“嗯”、“哦”。

  當(dāng)?shù)诙扒陦簟憋嫳M，北子再次斟滿第三杯時，謝墨微感覺那暖意已不再是暖流，而是化作了一片溫?zé)岬暮Ｑ?，將他輕輕包裹。夜明珠的光暈在他眼中變得朦朧，北子說話的聲音也仿佛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帶著回音。他依舊維持著仙尊的儀態(tài)，但反應(yīng)明顯慢了下來。北子講到一個笑話時，他竟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唇角，雖然弧度小得幾乎不存在，卻真實地發(fā)生了。

  北子看得心頭大動，強忍著才沒笑出聲。他知道，火候到了。

  謝墨微端起了第三杯酒。這一次，他沒有分幾次品嘗，而是遵循著某種微醺狀態(tài)下放松的本能，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落腹，那溫和積累的暖意驟然變成了洶涌的熱浪，直沖靈臺。他只覺得頭腦“嗡”的一聲，眼前景象開始旋轉(zhuǎn)模糊，北子的臉變成了重影。他試圖凝神，卻發(fā)現(xiàn)平日如臂指使的神識變得滯澀沉重，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飄飄的眩暈感徹底攫住了他。

  他下意識地抬手，想扶住什么，指尖卻只是無力地劃過空氣。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動，平日里挺得筆直的脊背，也松懈了下來。他想開口，喉嚨里卻只發(fā)出一個含糊的、帶著困惑氣音：“……云旌？”

  這一聲呼喚，低啞綿軟，與他平日清冷的聲音判若兩人。北子連忙湊近，扶住他的肩膀，觸手之處不再是冰涼的堅硬，而是帶著異常的溫度和松弛。謝墨微淺琉璃色的眸子此刻水汽氤氳，迷迷蒙蒙地望著他，眼尾那粒小痣周圍，泛起了清晰可見的淡粉色。那常年冰封的臉上，竟透出一種近乎脆弱的、毫無防備的神態(tài)。

  “我在呢，墨微?！北弊臃泡p聲音，如同哄孩子。

  謝墨微似乎聽清了，不再強撐，身體一軟，便靠在了北子臂彎里。他眼簾沉重地闔上，長睫如蝶翼般輕輕顫動，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竟就這樣毫無征兆地沉沉睡去。霜白色的長發(fā)有幾縷散落，拂過北子的手腕。睡顏安寧，褪去了所有冰冷與距離，唇角甚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孩童般的滿足。

  北子看著懷中熟睡的好友，心中百感交集，有得逞的竊喜，有久別重逢的欣慰，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酸軟心疼。他小心翼翼地將謝墨微放倒在鋪著厚厚絨毯的矮榻上，替他蓋好。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安眠。

  他坐在榻邊，守著沉睡的謝墨微，殿內(nèi)只剩下兩人平穩(wěn)的呼吸聲。酒香混合著謝墨微身上清冷的寒香，彌漫在空氣中。窗外風(fēng)雪依舊，殿內(nèi)卻暖意盎然。

  北子低聲輕笑，帶著無限的縱容：“還說自己酒量好……三杯‘千年夢’就現(xiàn)原形了吧？下次還敢不敢嘴硬了？”他知道，明日酒醒，那個冷面仙尊歸來，定會對此事絕口不提，甚至可能惱羞成怒。但至少此刻，這方冰雪天地里，他看到了好友最真實、最放松的一面。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