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如同被濃墨浸透的宣紙，迅速黯淡下去。極北之地的黃昏短暫得可憐，夕陽的余暉尚未在天際拉出絢爛的彩帶，便被從四面八方涌來的、更加深沉的墨色與凜冽的寒意吞噬。風(fēng)雪非但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愈發(fā)猖獗，狂風(fēng)卷著鵝毛大的雪片，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白色巨網(wǎng)，視線所及，不足十丈，連前方的石堅的背影都變得模糊不清，仿佛隨時會被這混沌的風(fēng)雪吞沒。

  繼續(xù)趕路已近乎不可能。在這樣的暴風(fēng)雪中夜行，即便是石堅這等修為，也難保不會迷失方向，甚至遭遇不測。更重要的是，身邊還跟著一個“累贅”。

  石堅在一處背風(fēng)的、由幾塊巨大冰川漂礫自然堆疊形成的凹陷前停下腳步。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這片勉強可容身的狹小空間，又望向不遠(yuǎn)處風(fēng)雪中一個更為黑沉、輪廓依稀可辨的陰影——那是一座低矮的、完全被冰雪覆蓋的石頭小屋，早已廢棄多年，是山民狩獵時留下的臨時居所，如今只剩斷壁殘垣。

  略微權(quán)衡，石堅做出了決定。他指向那座廢棄石屋，聲音穿透風(fēng)雪的呼嘯，簡短有力：“今夜在此歇息。”

  容穆（玫王）連忙點頭，牙齒打著顫，聲音被風(fēng)吹得七零八落：“好……好……石師兄，太……太冷了……”他縮著脖子，幾乎是小跑著跟緊石堅，朝著石屋挪去。

  石屋比遠(yuǎn)處看起來更加破敗。低矮的木門早已腐朽脫落，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個黑洞洞的門口，像一張饑餓的嘴。屋頂塌陷了小半，積雪從破洞中灌入，在屋內(nèi)堆起一個小丘。墻壁由粗糙的石頭壘成，縫隙很大，寒風(fēng)毫無阻礙地穿梭其間，發(fā)出嗚嗚的怪響?？諝庵袕浡环N潮濕、陰冷、混合著陳年塵土和霉菌的氣息。

  然而，對于在風(fēng)雪中跋涉了一整天的兩人來說，這四面透風(fēng)的破屋子，已是難得的庇護(hù)所。至少，它擋住了最直接的風(fēng)雪吹襲。

  石堅率先踏入屋內(nèi)，目光如電，迅速掃過每一個角落，確認(rèn)并無野獸盤踞或其他危險。他選了一處相對干燥、頭頂尚有部分屋頂遮蔽的墻角，清理掉積雪和雜物。然后，他并未動用大量靈力，而是像尋常樵夫般，從屋角撿來一些早已干枯的、不知是何年留下的木柴碎片，熟練地架起一個小堆。指尖一彈，一縷細(xì)微卻穩(wěn)定的火苗竄出，點燃了枯柴。

  篝火，在這冰窖般的石屋中艱難地燃燒起來，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驅(qū)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卻至關(guān)重要的暖意?；鸸庥痴障?，石堅剛毅的面容顯得更加棱角分明，他沉默地坐在火堆旁，取出隨身攜帶的干糧——一種用粗糧和肉干混合壓制成的、硬邦邦的餅塊，掰下一半，遞向容穆。

  “謝……謝謝石師兄?！比菽陆舆^餅，手指冰涼，觸到餅塊時甚至有些僵硬。他就著火光，小口小口地啃著，餅很硬，需要用力咀嚼，在寂靜的屋子里發(fā)出“嘎吱嘎吱”的細(xì)微聲響。他臉上還沾著白日里摔倒時留下的泥點，被火光一照，那張刻意維持的懵懂面容，更添了幾分落魄和可憐。

  屋內(nèi)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屋外永不停歇的風(fēng)雪嗚咽聲，以及容穆啃干糧的聲音。這種寂靜，與白日里跋涉時的緊張監(jiān)控不同，是一種更加壓抑、更加令人心神不寧的靜止。無所不在的神識監(jiān)控并未消失，反而因為環(huán)境的相對固定和空間的狹小，變得更加集中和敏銳。容穆能感覺到，石堅那看似閉目養(yǎng)神的姿態(tài)下，神識如同無形的探照燈，將自己牢牢鎖定。

  必須打破這種沉寂，必須在這種極致的監(jiān)控下，進(jìn)行下一步的試探。容穆咽下口中干澀的餅屑，舔了舔有些開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用一種帶著怯懦和好奇的語調(diào)，小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石師兄……”他聲音不大，仿佛怕驚擾了什么，“坊市……青石坊市，真的像……像有些師兄說的那么熱鬧嗎？人是不是特別多？有沒有……有沒有那種特別神秘的，賣……賣稀奇古怪東西的地方？”他眨巴著眼睛，努力讓眼神顯得清澈而充滿向往，像一個從未見過世面的鄉(xiāng)下少年，對傳說中的大千世界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

  石堅緩緩睜開眼，目光投向跳動的火焰，并未立刻看向容穆。篝火的光芒在他深紫色的瞳孔中躍動，讓那平日里冰封般的眼神，此刻顯得有些深邃難測。他沉默了幾息，似乎在咀嚼容穆話語中的含義，然后才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落在容穆臉上。那目光并不銳利，卻帶著一種能穿透表象的洞察力。

  “坊市之地，魚龍混雜?！笔瘓缘穆曇舻统炼椒€(wěn)，如同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皆有。熱鬧是真，是非也多?！彼D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告誡，“我等此行，只為交割宗門物資，換取貢獻(xiàn)。莫要多事，莫信坊間流傳的虛妄之言，完成使命，即刻返回?！?br />
  他的回答，簡潔而直接，將容穆隱含的“獵奇”心思，明確地歸類為“多事”和“虛妄之言”，并再次強調(diào)了任務(wù)的單一性和紀(jì)律性。警告的意味清晰可辨。然而，容穆敏銳地捕捉到，石堅在說這番話時，眼神中并沒有流露出對“神秘地方”特別的警惕或厭惡，更像是一種基于經(jīng)驗的對麻煩的規(guī)避。他似乎并未將容穆的提問與某些特定的、敏感的“神秘”事物直接聯(lián)系起來，而是將其視為一種常見的、低階弟子對未知世界不切實際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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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或許是一個可以利用的信息盲區(qū)。石堅的警惕，主要集中在防止容穆脫離掌控、惹是生非上，而對于坊市內(nèi)可能存在的、與舊日魔道相關(guān)的隱秘信息，他或許并未給予足夠的、針對性的關(guān)注。畢竟，在絕大多數(shù)正統(tǒng)仙門弟子眼中，那些早已湮滅的魔道殘余，不過是茶余飯后的談資或是需要鏟除的對象，很難想象會有人（尤其是一個看似懵懂的少年）會主動去探尋。

  容穆心中快速分析著，臉上卻適時地露出些許失望和受教的表情，他“哦”了一聲，低下頭，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嘟囔著：“知道了……就是有點好奇嘛……” 一副被訓(xùn)斥后有些委屈，但又不敢反駁的樣子。

  他不再多言，繼續(xù)默默地啃著干糧，心里卻開始活絡(luò)起來。石堅的反應(yīng)，為他下一步在坊市中的行動，提供了一絲微弱的、卻至關(guān)重要的可能性。他需要更加小心地利用這種“無知少年”的人設(shè)，在看似漫無目的的閑逛中，悄然接近目標(biāo)。

  夜，在風(fēng)雪呼號和篝火的微光中緩緩流逝。石堅重新閉上雙眼，似乎進(jìn)入了一種淺層的調(diào)息狀態(tài)，但容穆知道，那神識的監(jiān)控之網(wǎng)，從未有片刻松懈。而他，則在這冰冷的廢墟中，一邊抵御著嚴(yán)寒，一邊在腦海中反復(fù)推演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