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聞淵覺得，往后自己只怕最聽不得的就是這丫頭無事獻(xiàn)殷勤地叫著的“夫君”二字了——實(shí)在招架不住，害怕這層出不窮的幺蛾子。今日的算盤他算是在關(guān)鍵時候看出來了，這丫頭不知道是聽說了些什么還是學(xué)了些什么要拿人練手，總之就是想著法子要替他把脈。

  偏他還不好挑明，只好陪著她演戲，“無妨，你先回去吧，我去洗漱一番換身衣裳即可?！闭f完，又道，“往后這種事不必親自做，讓下人來就好了，若是燙著了自個兒，總少不得留點(diǎn)疤?！?br />
  這是不僅下了逐客令，還直接杜絕了以后端茶遞水的機(jī)會？元戈兀自懊惱，出師不利導(dǎo)致神情也懨懨的，只不情不愿地“哦”了聲，接過炎火遞過來的托盤，一言不發(fā)地走了。

  炎火皺著眉頭指了指元戈，“主子，她這是……”炎火自始至終看得分明，起初少夫人手中的碗明明拿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模髯由焓诌^去的時候，突然就掉了。那銀耳羹也不燙，半點(diǎn)熱氣沒有，怎么就突然拿不穩(wěn)了？再者，少夫人那一聲“啊”實(shí)在有些太過于淡定和敷衍。

  宋聞淵抖了抖袖口，又不咸不淡地應(yīng)了句，“嗯，演技是挺拙劣的?！?br />
  性情大變、舉止怪異、許多地方解釋不通，讓人難免生疑，偏偏狐貍一般鬼靈精的人，卻又有一手拙劣的演技，有些不食煙火、有些不知疾苦，一身細(xì)皮嫩肉半點(diǎn)苦痛吃不得，誰家敢用這樣的人？

  是以這些時日下來，他雖有所疑慮，卻也并未太過提防，只中毒這事事關(guān)重大，他不愿賭，也不敢賭。

  “她那邊你不用管，鑒書知道怎么做。另外，也別將心思動到落楓軒去，老老實(shí)實(shí)辦你自己的差?！彼温劀Y又提醒了一遍，才吩咐著，“去打盆水來，再拿套干凈的衣裳過來?！?br />
  “是。”

  ……

  當(dāng)晚，月上柳梢，涼風(fēng)習(xí)習(xí)，元大小姐自稱積食出去走走，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棲遲閣，見著搬了藤椅坐在院子里一個人看星星看月亮喝悶茶的宋聞淵，懶洋洋地打了個招呼，一邊甚是熟稔地讓林木去搬藤椅，一邊自顧自倒了茶，也不喝，就擱在指尖把玩，頗為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

  宋聞淵看在眼里，無奈搖了搖頭，故伎重施？小姑娘就這點(diǎn)兒伎倆？

  他有意為難，一會兒伸手去端茶杯，一手伸手去拿折扇，一會兒又半起了身子給她倒茶，總之，時不時地伸一下手，卻并不停留，很快就縮了回去，就跟釣魚丟的魚餌似的。

  小姑娘的眼睛跟著他的手轉(zhuǎn)，很忙，也很靈活，只耐心不大好，沒多久就生氣了，淡哼一聲，手中茶杯重重擱下，冷嗤，“宋大人院里的茶澀得很，只怕采買的小廝克扣了銀錢私吞了吧?！?br />
  “采買的小廝”林木一噎，無妄之災(zāi)！這婆娘不識貨，這可是上好的云霧茶，因著生長在云霧繚繞的高山之巔而得名，又因?yàn)榉N植采摘太過艱難而價值千金。這是價值千金的云霧茶！到了這婆娘嘴里就跟路邊幾個銅板一大海碗管飽的粗茶似的！

  還嫌澀，哪里澀了？水是清甜的山泉水，茶是上好的云霧茶，這茶水怎么可能澀？！

  林木心下叫囂呵斥，身體卻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地后退了半步，將自己不大好看的表情隱沒進(jìn)了黑暗里——這婆娘跟個土匪似的說翻臉就翻臉，說動手就動手，自己還是躲著些的好。

  再看自家主子，竟是低著眉眼在笑！

  宋聞淵笑得愜意溫柔，冷白肌膚在夜色里有種驚人的脆弱，襯得唇色艷麗，倒像是神話故事里某種嗜血為生的生物。他頷首配合，勾唇輕笑，“是，的確是粗劣了些，用來招待溫小姐確實(shí)有些失禮。這兩日我讓人去尋些上好的茶葉過來，屆時專門用來招待溫小姐?！?br />
  說完，兀自搖頭腹誹，這小丫頭，年紀(jì)不大，偏養(yǎng)了這一身不見兔子不撒鷹的性子，現(xiàn)實(shí)得很。之前還一口一個“夫君”叫著呢，這會兒惱了，又改口了。

  小姑娘微微抬著下頜，側(cè)臉線條精致漂亮，幾分柔和、幾分恣意，雜糅地恰到好處。她淡淡“嗯”了聲，從藤椅上站起來，略略整了整衣裳，才垂著眉眼含笑說著，“云霧雖貴，終不合我心意，倒不如那老君眉，深色鮮亮，香馥味濃。不過，茶乃大雅，我卻俗氣未脫，還是烈酒更合心意些。”

  說完，勾唇一笑，黯淡夜色里，是掩不住的明艷動人。

  那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漂亮，像是花園里開得最好的那朵花，它明白自己的艷壓群芳，于是便愈發(fā)恣意嬌艷。

  宋聞淵眸色微沉，沉默半晌含笑應(yīng)道，“好，若是得了好酒，在下定設(shè)宴邀請姑娘共飲。”

  元戈嘻嘻一笑，頷首道好，又低頭整了整裙擺，看似要走，宋聞淵撐著扶手正欲起身相送，熟料，元戈身形一歪，直直撲來……電石火花間，宋聞淵只來得及一手撐住自己，一手接住元戈，兩人齊齊跌坐回藤椅之中。

  仿若天旋地轉(zhuǎn)間，他的手腕之上，指尖微涼的觸感，驚心，又動魄。

  瞬間，宋聞淵整個人汗毛直豎，僵直在那，動彈不得。理智告訴他，要將手抽回，趁著她還沒察覺出來之前，將懷里這個始作俑者推出去，這姑娘身上太多解釋不通的疑點(diǎn)了，這個時候暴露自己身中劇毒的消息實(shí)在太冒險了！可縱然理智如何叫囂，他的手卻仍是紋絲不動仿若已經(jīng)不受控制。

  五感漸離，什么溫香軟玉都感覺不到，只在很久之后，宋聞淵才后知后覺地回憶起指腹之下盈盈一握的纖細(xì)腰肢，柔軟、纖細(xì)、熨帖。

  而此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邊，林木無聲驚呼——這婆娘當(dāng)真好不要臉！他可是看得明明白白，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跌到自家主子身上去的！不要臉！太不要臉了！

  “不要臉”的元戈卻是心下猛地一咯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