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鎮(zhèn)魘
時間飛快,五個時辰轉(zhuǎn)瞬即逝。
垂暮的陰云更加晦暗,吳桐站在承天門前,來回踱著步。
“阿達西!阿達西!”
突然,一陣響亮的呼喊從身后傳來。
吳桐連忙回過頭去,阿扎提正舉著一個油紙包,飛一般向這邊跑來,快得簡直腳不沾地。
后面跟著幾個氣喘吁吁的小太監(jiān),他們邁著小碎步,緊倒騰也追不上阿扎提,只能扯著尖嗓子徒勞喊:“宮闈重地,嚴禁喧嘩!”
阿扎提沖到吳桐跟前,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把手里的東西塞進他懷里。
阿扎提臉上已經(jīng)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雨水了,他抹了把額頭,笑著說道:“捶壞了三個,這個絕對是按照圖上做的,不差分毫!”
“太好了?!眳峭┍е杏袪t火余溫的小銅盆,用力拍了拍阿扎提的肩膀。
辭別阿扎提之后,吳桐快步走進宮門。
隨著他的步伐,朱漆大門在他身后轟然閉合。
吳桐直奔坤寧宮,還沒來到近前,就遠遠望見藍朔樓和裴二郎正披掛整齊,站在宮殿外的回廊之下。
看到吳桐走來,藍朔樓系緊皂羅袍,邁步迎了上去。
“你這牛鼻子!”藍朔樓目光中滿是緊張:“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吳桐看著坤寧宮門口,大群宮女來往穿梭,正忙不迭的布置著寢殿內(nèi)務。
“都準備妥當了嗎?”吳桐轉(zhuǎn)頭問道。
藍朔樓點點頭:“都制備好了,四十幾人忙活了整整一下午!”
“辛苦了?!眳峭┱f著舉步拾階而上,側(cè)身從人群中間擠進大殿。
裴二郎湊上前,用胳膊肘頂了頂藍朔樓,小聲問道:“這位就是藍兄你說的那個草根神醫(yī)?我怎么看著……有點神神叨叨的?”
吳桐走進大殿的背影漸漸融入黑暗,藍朔樓搖搖頭,苦笑著說:“他總把生死攸關當兒戲,卻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姑且……再信他一次吧?!?br />
走進殿中,迎面看到的,就是那扇高立在床頭頂側(cè)的巨大錦屏。
高高的錦屏隨著穿堂風微微搖晃,暗淡的燭光映照在巨獸的獠牙和趾爪間,展露出一片猙獰的威勢——在御用監(jiān)的丹青妙手下,這只巨獸仿若活了過來!
鎏金仙鶴燭臺散發(fā)著柔光,馬皇后端坐在嵌螺鈿的紫檀榻上。
“好俊的屏風?!彼齻?cè)頭仰視著錦緞上的猙獰獸紋,東珠耳墜在鬢邊輕晃:“只是這巨獸畫得兇了些,倒像要吞了整座應天城似的?!?br />
吳桐躬身時,嗅到博山爐里傳來的龍腦香中,混著幾分藥氣——這正是王太醫(yī)配置的寧心散的味道。
“稟娘娘,此獸名曰食夢貘,載于《山海經(jīng)·西山經(jīng)》,‘食鐵啖銅,可吞兇魘’。”
他直起身,托起手中亮閃閃的黃銅小盆:“今夜臣將用黃鐘之音導引,以相激之聲,令神獸入夢鎮(zhèn)魘,輔以殿外二將的浩然正氣,必保陛下安枕?!?br />
馬皇后聞言瞪大了眼睛,她探過身子,用犀角梳敲了敲吳桐手里的小銅盆。
梳齒掠過銅盆邊緣,霎時間刮出清越的顫音。
“這法子倒是稀罕。”馬皇后眉梢一揚:“本宮記得,漢代張仲景治頭風,用的是葛根湯。”
“娘娘圣明?!眳峭┐鸬溃骸暗菹轮Y不在風邪,而在神擾。昔年孫思邈以砭石叩穴治療驚悸,今夜臣效古法而新用……”
殿外忽然傳來更鼓,馬皇后望向殿外,風雨中,天色已然全黑。
“本宮不問醫(yī)術,只問結果?!彼従徠鹕恚亢裙獾乜粗鴧峭?,繡金鳳尾裙掃過青銅藥爐:“愿你真的能夠做成一只解憂神獸,本宮也自會全力保你……”
……
更鼓敲響。
當朱元璋踏入寢殿時,驚起簾外長風,穿堂入室。
風息裹挾著薰衣草的霧氣撞向錦屏,那食夢貘竟在風波中泛起漣漪,恍若《淮南萬畢術》所載的銅鏡照妖之象!
“重八你看。”馬皇后笑著迎上前來,引他望向震顫的屏風:“這是吳太醫(yī)請來的上古瑞獸?!?br />
老皇帝撩起眼皮,渾濁的瞳孔里透露著審視,過了許久,才吐出一句:“畫得不錯,就是匠氣了些……”
馬皇后笑而不語,只是替他伸開被子。
床頭錦屏后的陰影里,吳桐托著銅盆,已然等候多時。
他坐在重重帷幔間,眼睛上蒙著一條絹巾,畢竟光有這扇錦屏仍不足以讓朱元璋安心,還要更加避嫌一些才好。
他靜靜側(cè)耳傾聽,聽著朱元璋踢掉靴子的聲音;聽著馬皇后替他拉起被子的聲音;聽著老皇帝喉間低低嘆息的聲音。
朱元璋剛一躺下,就突然瞧見馬皇后身上穿著件有些泛白的中衣,在這件尋常棉布中衣上,連補丁都洗褪了色。
“這件舊衣……”朱元璋記得,這是他濠州起兵時,從市集上用兩個大子兒,隨手買回來的衣物。
他怔怔地側(cè)過頭問道:“這都多少年了,妹子你怎么還穿著?”
“穿得薄了,軟,舒服?!瘪R皇后淡淡回答著,將老皇帝的頭輕輕按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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