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流轉(zhuǎn)的星子
第一場秋霜落下來時,花田的向日葵開始褪成琥珀色。飽滿的花盤低垂著,像盛滿陽光的陶罐,風(fēng)過時,籽實碰撞的脆響在觀測站周圍漫開,像串永遠不會停擺的風(fēng)鈴。
“雛鷹”蹲在齒輪組旁,往觀測儀里輸入最后一組數(shù)據(jù)。屏幕上的曲線漸漸平緩,像被秋陽熨平的綢緞,末端卻帶著個小小的上揚弧度——那是新播的冬麥種子在土里發(fā)出的微弱信號,譚工說,這意味著花田的根系已經(jīng)織成了張貫通四季的網(wǎng)。
“戰(zhàn)哥,譚工讓把齒輪組拆下來保養(yǎng)了?!彼仡^時,看到雷戰(zhàn)正站在花田邊緣,手里拎著個竹籃,里面裝著剛剪下的向日葵花盤,金色的花瓣沾著霜花,像撒了層碎銀。
雷戰(zhàn)沒應(yīng)聲,只是望著鐵絲網(wǎng)外的路。昨天傍晚,基地的通訊兵捎來消息,說孤兒院的孩子們要再來花田,這次要帶著新收的種子,說“要讓冬麥也嘗嘗向日葵的甜”。
林晚星抱著捆稻草從倉庫出來,膝蓋的舊傷在霜天里隱隱作痛,卻被她藏在輕快的腳步里?!鞍训静蒌佋诙渽^(qū)吧,譚工說能保溫?!彼训静萃厣弦环?,突然注意到觀測站的窗臺上,小隼留下的蒲公英罐空了,罐口沾著幾根白色的絨毛,像剛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
“蒲公英籽飛走了?”她伸手碰了碰罐口,絨毛簌簌往下掉,落在窗臺下的泥土里,那里竟冒出了細小的綠芽,頂著白色的殼,像群怯生生的小腦袋。
雷戰(zhàn)的竹籃突然晃了晃,花盤碰撞的脆響里,混進了孩童的歡笑聲。兩人抬頭時,看到那輛褪色的綠皮卡車正搖搖晃晃地駛來,車斗里的孩子們探著腦袋,手里的布袋鼓鼓囊囊,小隼舉著那把向日葵根小刀站在最前面,刀柄上的葉片已經(jīng)長成了深綠色,像只展開的小手掌。
“星姐!戰(zhàn)哥!”小隼第一個跳下車,手里攥著個布包,打開時,里面是些飽滿的黑麥種子,“王院長說這是北方來的品種,能在雪地里發(fā)芽!”
“雛鷹”立刻拉著他往冬麥區(qū)跑,兩人蹲在新鋪的稻草旁,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雪人,雪人手里舉著株向日葵,花盤里結(jié)滿了麥穗。孩子們跟著涌進花田,有人把布袋里的蕎麥籽撒在土里,有人用樹枝在霜地上寫字,最小的那個孩子正踮著腳,把顆飽滿的向日葵籽塞進蒲公英罐的裂縫里,說“要讓它在罐子里也能發(fā)芽”。
林晚星蹲在齒輪組旁,看著孩子們的腳印在霜地上連成串。王院長悄悄走到她身邊,手里捏著張新洗出來的照片——照片上,小隼舉著向日葵根小刀站在花田中央,身后的孩子們圍成個圈,每個人手里都捧著顆種子,像捧著顆小小的太陽。
“這孩子現(xiàn)在天天說,要像‘獵隼’叔叔那樣種一輩子花田。”王院長的聲音帶著暖意,“上次回去后,他把小刀別在床頭,說‘刀柄上的葉兒動一下,就是獵隼叔叔在打招呼’?!?br />
林晚星的心輕輕一顫。她想起慶典那天,流星落在花田里的光,想起蒲公英籽帶著星屑回來的模樣,突然明白“獵隼”信里沒說出口的話——有些種子不必親眼看著發(fā)芽,因為它們早已在人心深處扎了根。
雷戰(zhàn)把向日葵花盤倒進石臼里,木槌落下時,金色的籽實蹦跳著濺出來,落在孩子們的手心里。小隼攥著籽實跑過來,突然舉起小刀往花盤上劃,刀柄的葉片輕輕蹭著花盤,像在確認什么。
“獵隼哥的日志里說,向日葵籽要帶點霜氣炒才香。”他認真地說,刀尖在花盤上刻出個小小的“隼”字,筆畫歪歪扭扭,卻和齒輪組上的刻字有著莫名的相似。
日頭升到頭頂時,花田飄起了炒瓜子的香味。李姐支起的鐵鍋前圍滿了孩子,小隼舉著向日葵根小刀,正幫著翻炒瓜子,刀柄的葉片沾著火星,像在跳舞。林晚星靠在觀測站的柱子上,看著雷戰(zhàn)把拆下來的齒輪挨個擦干凈,陽光透過齒輪的齒牙照在地上,轉(zhuǎn)成個金色的鏤空圖案,與“雛鷹”畫在日志本上的星圖完美重合。
“把齒輪收進倉庫吧?!崩讘?zhàn)突然說,指尖撫過“隼”字齒輪上的磨痕,那里的金屬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被歲月吻過的痕跡,“明年春天再裝起來,讓新苗也認認它們?!?br />
孩子們的笑聲突然涌過來。林晚星轉(zhuǎn)頭時,看到小隼舉著顆炒瓜子跑過來,瓜子殼上刻著個小小的笑臉,是用向日葵根小刀的刀尖刻的?!靶墙隳憧?,這是送給獵隼叔叔的?!彼压献油^測站的窗臺上一放,正好落在蒲公英罐的裂縫旁,“等雪化了,它就會長出帶笑臉的花?!?br />
夕陽把花田染成蜜糖色時,卡車要返程了。孩子們排著隊往車上爬,手里都攥著包炒瓜子,小隼卻磨磨蹭蹭地留在最后,把向日葵根小刀放在觀測站的齒輪箱里,刀柄的葉片朝著花田的方向,像在眺望遠方。
“我把它留在這兒過冬?!彼鲋∧樥f,“王院長說,春天我來的時候,它會帶著花田的根須一起長大?!?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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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戰(zhàn)突然從口袋里摸出個東西,是枚用向日葵桿做的哨子,上面刻著個小小的“隼”字?!鞍堰@個帶上?!彼焉谧尤M小隼手里,“想花田了就吹一聲,風(fēng)會把聲音帶回來的?!?br />
卡車搖搖晃晃地駛遠時,哨聲突然從風(fēng)中飄來,不成調(diào)的旋律里,混著向日葵籽碰撞的脆響,像花田在輕輕回應(yīng)。林晚星望著車影消失的方向,突然發(fā)現(xiàn)觀測站的齒輪箱里,向日葵根小刀的葉片上,落了只小小的七星瓢蟲,正順著葉脈往上爬,像在閱讀刻在上面的時光。
“該給冬麥蓋最后一層稻草了。”雷戰(zhàn)拎起空竹籃,花盤的碎屑從籃底漏下來,落在泥土里,很快被幾只螞蟻拖走,拖向花田深處,拖向那些看不見的根系交織的地方。
“雛鷹”的日志本在帆布背包上輕輕拍打,最新一頁上畫著幅畫:冬天的花田蓋著雪,觀測站的齒輪箱里,一把小刀在夢里發(fā)芽,根須順著雪地下的脈絡(luò),與遠方的麥田連在一起,天空中,流星拖著蒲公英的小傘,正朝著大地飛來。
林晚星的指尖拂過觀測站的窗臺,那里的蒲公英罐裂縫里,那顆向日葵籽已經(jīng)吸飽了霜露,外殼裂開道細縫,露出里面嫩綠的芽尖。她突然想起慶典那天落在掌心的星屑,涼絲絲的,卻帶著能焐熱整個冬天的暖意。
雷戰(zhàn)的腳步聲停在她身后。她回頭時,看到他手里拿著片向日葵葉,葉片上的霜花正在陽光下融化,水珠滾落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