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候點驗！擅離隊列者，鞭二十！喧嘩擾營者，鞭二十！抗命不遵者——斬！”

  冰冷的“斬”字如同兜頭一盆冰水，瞬間讓有些躁動的人群安靜了不少。

  轅門內(nèi)一側(cè)，幾頂臨時搭建的巨大帳篷前，兵部派來的幾名后勤官早已嚴(yán)陣以待。一張張長條木桌上，堆積著嶄新的靛藍色棉質(zhì)冬衣和厚實的羊毛氈帽，還有筆墨紙硯、名冊簿籍。一名兵部派來的司務(wù)官扯著嗓子喊道：“過一關(guān)！領(lǐng)冬衣、氈帽！報姓名！籍貫！衛(wèi)所！有何特長手藝！敢有虛報、冒領(lǐng)者，軍法從事！”

  一個身材敦實、滿臉風(fēng)霜的老軍漢走到桌前，笨拙地拿起毛筆，在名冊上歪歪扭扭寫下“周大?！比齻€字，又報：“保定左衛(wèi)，小旗。會……會點砌墻的手藝，以前幫著修過衛(wèi)城角樓?！?br />
  “善筑墻！記下！”官員頭也不抬，對旁邊書記的小吏吩咐。小吏立刻在“周大?！泵峙詷?biāo)注小字。

  下一個瘦高個，眼神有些閃爍：“河間衛(wèi)，軍余。小的……小的以前在窯上干過幾年，會燒磚瓦，看火候?！?br />
  “善燒窯！記下！”官員的聲音毫無波瀾。

  “軍余？就是沒正式軍籍的？”旁邊一個兵部武選司的官員皺起眉頭，審視地看著瘦高個。

  “大人明鑒！小的力氣有，也敢拼殺！”瘦高個連忙挺直腰板。

  “先記下！回頭自有上官甄別！”官員不耐煩地?fù)]手，“下一個！”

  名冊在一筆一劃中增厚，籍貫、衛(wèi)所、姓名、特長……一項項被清晰記錄。那些標(biāo)注著“善筑墻”、“會燒窯”、“通木工”、“識采石”的字樣，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顯得格外醒目。這支軍隊的構(gòu)成，顯然不止是單純的戰(zhàn)兵。

  校場中央，被劃定為操練區(qū)的巨大空地上，此刻肅立著約三百名新兵。他們穿著剛剛領(lǐng)到的靛藍冬衣，戴著氈帽，排成了十?dāng)?shù)個歪歪扭扭、疏密不一的方陣。寒風(fēng)卷著地上的塵土，撲打著他們的臉。許多人下意識地縮著脖子，跺著腳，眼神飄忽，交頭接耳，全然沒有半分軍陣該有的肅殺之氣。典型的“散兵游勇”習(xí)氣。

  兵部右侍郎、欽命提督新軍操練的徐光啟，披著一件半舊的青色棉披風(fēng)，花白的胡須在風(fēng)中微顫。他并未站在高臺上訓(xùn)話，而是背著手，沉默地行走在方陣之間的縫隙里，銳利的目光如同探針，掃過每一個士兵的臉龐、站姿、眼神。

  他身后跟著的，是同樣面色凝重、眼神卻帶著一種近乎狂熱專注的孫元化。徐光啟停下腳步，對孫元化低聲道：“西法練兵，先立‘規(guī)矩’再練‘勇力’。隊列需練十日，待步伐齊整，再授‘齊射之法’，不可急于求成。”

  孫元化躬身應(yīng)道：“恩師所言極是，學(xué)生已擬好十日隊列章程，明日起按序推進?！?br />
  孫元化手中沒有拿鞭子，只有一根三尺長的硬木戒尺。他走到一個方陣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士兵耳中：“立——正！”

  口令突兀而陌生。大部分士兵茫然地看著他，或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或依舊松松垮垮。只有少數(shù)幾個反應(yīng)快的，模仿著孫元化的姿勢，雙腿并攏，身體繃直。

  “看齊！”孫元化又一聲令下，同時用戒尺指向自己正前方一個點。

  士兵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么“看齊”。隊列更加混亂，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后退，互相推搡著。

  “蠢材！”孫元化眼中沒有絲毫怒意，只有冰冷的、如同打磨鐵器般的專注。他大步走到一個縮著脖子、眼神亂瞟的士兵面前，手中的戒尺閃電般伸出，不是打，而是精準(zhǔn)地抽在他腿彎內(nèi)側(cè)！

  “??！”那士兵猝不及防，腿一軟，差點跪倒，劇痛讓他瞬間繃直了身體，額頭冒出冷汗。

  小主，

  “腿要直！如松！”孫元化聲音平靜得可怕，“目視前方！眼神要定！如釘！” 他手中的戒尺如同長了眼睛，或點或抽，精準(zhǔn)地落在那些歪斜的肩膀、彎曲的膝蓋、亂晃的腦袋上。每一次觸碰都帶來清晰的痛楚，每一次呵斥都直指要害。

  “向左——轉(zhuǎn)！”

  口令再下。士兵們有的向左扭身，有的向右，有的原地打轉(zhuǎn)，甚至有人撞在一起，場面一片混亂滑稽。

  孫元化面無表情，走到一個轉(zhuǎn)錯方向的士兵身后，戒尺“啪”地一聲抽在他的小腿肚子上，力道拿捏得剛好讓他痛徹心扉又不至于倒地?！澳_跟為軸！身體同轉(zhuǎn)！如磨盤！再來！”

  “向右——轉(zhuǎn)！”

  “向后——轉(zhuǎn)！”

  枯燥、重復(fù)、伴隨著肉體痛楚的口令和動作，一遍又一遍。汗水從新兵們的額頭、鬢角滲出，浸濕了嶄新的氈帽邊緣，在寒冷的空氣中蒸騰起淡淡的白氣。腿腳開始酸麻、顫抖。那根神出鬼沒的戒尺，成了懸在每個人頭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逼迫著他們忘卻過去的散漫，將身體強行扭成統(tǒng)一的、僵硬的、卻初步具備形狀的線條。

  從卯時初清晨五點到辰時末上午九點，整整兩個時辰四小時，除了短暫的原地休息，這機械的隊列訓(xùn)練未曾停歇。當(dāng)解散的號角終于響起時，許多人幾乎癱軟在地，望向?qū)O元化和他手中戒尺的目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疲憊和……一絲開始萌芽的敬畏。

  校場西側(cè)，一片更加荒蕪的土地被單獨圈了出來。這里蒿草過膝，碎石遍地。兩百名被抽調(diào)出來的士兵，手持鐵鍬、鎬頭、繩索、木尺，正在一名精干工部吏員的指揮下忙碌著。他們正是名冊上標(biāo)注了“善筑墻”、“通木工”、“識采石”等字樣的“工兵”。

  “拉直了！繩子繃緊！”工部吏員大聲吆喝著。十幾名士兵喊著號子，將一根根浸過桐油的粗麻繩繃得筆直，沿著地面延伸。繩子的兩端，深深釘入凍土的木樁上，清晰地刻著標(biāo)記。

  “南北向，打樁！每三丈一個！標(biāo)清楚！”吏員指著方向。士兵們掄起大錘，將一根根削尖的木樁狠狠砸進凍土。木樁上很快被用朱砂寫上醒目的數(shù)字：北一、北二……南十。南北三十丈約百米的長度，被清晰地界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