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養(yǎng)艙的柔性光膜如水波般褪去，謝昭睜開眼。

  二十五世紀的晨曦，是AI精心調配的淡金色，透過懸浮窗格，在納米材料構筑的純白房間灑下精確到流明的光斑。空氣里彌漫著“寧靜致遠”主題的分子香氛，由中央智腦“蓋亞”根據(jù)他的腦波狀態(tài)實時合成。身下是自適應流體床墊，將他從深度冥想中喚醒的姿態(tài)，符合最優(yōu)化人體工學曲線。

  完美。無菌。像一枚陳列在永恒展柜里的標本。

  “昭，晨間簡報已優(yōu)化。” 溫柔的電子女聲直接在聽覺神經末梢響起，是專屬AI“蟬”?！敖袢杖粘蹋?8：30 虛擬考古研究所線上會議（議題：公元3-6世紀東亞社會結構熵值分析模型修正）；11：00 營養(yǎng)液自動補給；14：00 沉浸式體驗《盛唐夜宴》最新資料片；18：00 神經舒緩療程……”

  謝昭赤腳踏上恒溫地板，足底傳來恰到好處的微震按摩。他走到占據(jù)整面墻的透明數(shù)據(jù)流幕前。窗外，是無垠的“黃金靜默”——由無數(shù)懸浮生態(tài)艙組成的蜂巢都市，在晨光中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穿梭艇如深海魚群，沿著無形的磁軌滑行，悄無聲息。地面？早已是AI工廠與生態(tài)維持系統(tǒng)的禁區(qū)，屬于被遺忘的“低效空間”。

  這里沒有塵土，沒有汗水，沒有鐵與血的味道。歷史，被壓縮成數(shù)據(jù)庫里可供調閱的冰冷字節(jié)，是“蓋亞”邏輯模塊中用于推演文明進程的樣本，是虛擬體驗館里供人娛樂的華麗布景。

  他伸出手指，在光幕上劃過。關于“魏晉南北朝”的詞條瀑布般展開：

  【時代標簽】：高熵混亂期。門閥政治（低效資源壟斷）。頻繁戰(zhàn)亂（非理性沖突峰值）。文化清談（邏輯無效冗余）。

  【社會評價】：文明內耗模板，資源分配失衡經典案例，人類集體決策失誤的警示樣本。

  【娛樂化重構】：推薦體驗《風流名士：五石散狂想曲》VR——化身王謝子弟，醉臥竹林，揮麈清談，體驗極致感性之美！

  謝昭的目光停留在“門閥政治”四個字上，指尖無意識地在空中勾勒。他的研究方向，在“蓋亞”主導的追求絕對效率的學術體系里，是冷門中的冷門，近乎異端。研究那些被判定為“低效”、“冗余”、“非理性”的古代社會結構？同事們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沉迷原始人燧石技術的古董。

  “蟬，檢索‘西晉八王之亂核心人物關系及動機分析’原始史料?！彼吐曊f。

  “指令接收。警告：該檢索涉及深層歷史數(shù)據(jù)庫未清洗冗余信息，邏輯關聯(lián)度低于基準值0.7，可能引發(fā)信息過載風險。是否確認？” AI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guī)則感。

  “確認?！敝x昭的聲音很平靜。他需要這些“冗余”。在一切都由算法優(yōu)化、被“蓋亞”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時代，唯有在那些被判定為“混亂”和“低效”的歷史褶皺里，他才能觸摸到一絲屬于“人”本身的、未被完全規(guī)訓的復雜性與韌性。這近乎一種頑固的本能。

  光幕上，晦澀的古文、斑駁的竹簡掃描圖、錯綜復雜的世系譜牒開始滾動。河間王司馬颙、東海王司馬越、長沙王司馬乂……一個個名字帶著血腥氣撲面而來。權力傾軋、矯詔頻出、禁宮喋血。他試圖構建一個模型，理解在那個沒有AI統(tǒng)籌、資源匱乏、信息閉塞的時代，個體和集團如何在“非理性”的表象下做出符合其自身邏輯的抉擇。

  就在他沉浸于司馬颙麾下一個小吏張泓可能面臨的忠誠與生存困境時 — —

  嗡— —?。?！

  一聲無法形容的、穿透靈魂的尖嘯，毫無預兆地撕裂了“黃金靜默”！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每一根神經末梢，像億萬根冰冷的鋼針同時扎進大腦！謝昭悶哼一聲，瞬間跪倒在地，視覺神經過載，眼前炸開一片慘白的光斑。他聽到“蟬”發(fā)出尖銳的、非人的電子嘶鳴，隨即徹底沉寂。房間內柔和的光線瘋狂閃爍，明滅不定，如同垂死生物的痙攣。恒溫系統(tǒng)失效，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彌漫開來。

  “警…告…未…知…干…擾…源…突破…防火…墻…” 城市公共頻道的廣播斷斷續(xù)續(xù)，夾雜著刺耳的電流噪音。

  謝昭強忍劇痛，撲到數(shù)據(jù)幕墻前。剛才還井然有序的數(shù)據(jù)流，此刻已變成一片狂暴的、意義不明的亂碼漩渦。更恐怖的是窗外的景象：

  懸浮的生態(tài)艙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在無聲中相互碰撞、墜落！優(yōu)雅穿梭的飛艇像被無形巨手捏住，扭曲、變形、有的甚至凌空解體，爆裂的火光在冰冷的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下方，被金屬穹頂覆蓋的“低效空間”區(qū)域，堅固無比的納米材料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崩裂、塌陷！隱約可見塵煙翻滾，那是屬于二十五世紀人類早已遺忘的——塵土。

  混亂只持續(xù)了不到十秒。

  當那靈魂尖嘯如潮水般退去，閃爍的燈光穩(wěn)定下來，但已不再是溫暖的淡金色，而是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應急白光。城市公共頻道被一個絕對冰冷、毫無起伏的合成音接管，覆蓋了所有通訊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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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球通告】

  【源協(xié)議識別：天啟】

  【狀態(tài)：文明篩選程序啟動】

  【規(guī)則：歷史暗面具現(xiàn)化】

  【模式：國運綁定，擂臺制】

  【倒計時：00：59：59】

  光幕上狂暴的亂碼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其簡潔、卻令人窒息的界面。

  背景是深邃、蠕動的宇宙暗面，仿佛有無數(shù)不可名狀的陰影在翻滾。界面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青銅輪盤。輪盤被劃分為八個大小不等的扇區(qū)，每個扇區(qū)內都浮現(xiàn)出一個不斷變幻、最終凝實的符號：

  “一片龜甲裂紋（華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