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嵐宗修士穩(wěn)心旌
探測艇像一枚被投入墨海的殘破貝殼,在穿越構態(tài)切換區(qū)的劇烈震蕩后,陷入了一種更令人不安的絕對寂靜。
外部監(jiān)視器傳回的畫面,是緩慢蠕動的、仿佛擁有生命的黑暗。
那不是缺乏光線的黑,而是某種吞噬光線的實體。能量探測儀的讀數(shù)瘋狂跳躍,然后齊刷刷地歸零,不是因為沒有能量,而是因為過載,超出了它們設計的認知范疇。
“我們……還在原來的宇宙嗎?”礦盟的年輕技術員顫聲問,他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艙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沒有人回答。
敖玄霄感到自己的炁海在微微震顫。不是恐懼,是一種共鳴,或者說,是被某種龐大無比的存在輕輕撥動后的余響。他的拓撲結構自發(fā)運轉,試圖理解,試圖映射這片混沌。反饋回來的,是無數(shù)破碎的、矛盾的“規(guī)則”碎片,像一座崩塌的數(shù)學大廈,每一塊磚石都在尖叫。
然后,低語開始了。
它不是通過聽覺,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識深處。起初只是模糊的雜音,像信號不良的古老電臺。很快,它就找到了每個人心智的縫隙。
“備用能源只能維持最低限度護盾,凈化導航系統(tǒng)過載百分之七十,我們在消耗生命線?!钡V盟的領隊工程師勞倫斯盯著控制臺,聲音干澀。他的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理性告訴他,每一步都在邁向絕境,數(shù)據(jù)不會說謊。
他腦海中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為什么要陪這些迷信的原始人去送死?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守護者”信號?你的價值在于邏輯,在于計算,而不是成為這種非理性冒險的祭品。
勞倫斯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猛地扭頭,看向正在維持護盾的嵐宗修士,眼神里充滿了懷疑和不信任。他覺得那些玄奧的手印和咒文,不過是浪費能量的無用功。
浮黎部落的年輕薩滿卡莎,雙手緊緊抓住胸前懸掛的、刻有部落圖騰的骨飾。她試圖連接這片能量之海的精神,像她過去與森林、與河流溝通那樣。
她“聽”到的,只有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饑餓。
還有悲傷。一種沉淀了億萬年,將星辰都碾磨成粉塵的悲傷。它太沉重了,幾乎要將她的意識同化、壓垮。她看到幻象:部落的篝火在冰冷的雨中熄滅,親人的面孔在黑暗中溶解,傳承了無數(shù)代人的歌謠,最后一個音符消散在虛空里。
“它在哭……”她喃喃自語,眼淚無聲地滑落,“一切都將歸于寂靜……”
她的身體開始微微發(fā)抖,向后退縮,蜷縮在座椅里,仿佛想把自己藏起來。
就連蘇硯,那如冰封湖面般的心境,也泛起了漣漪。
她的“天劍心”能洞悉能量流動的本質。在這里,她“看”到的不是混亂,而是一種極致的、冰冷的“秩序”——趨向熱寂,趨向絕對均勻,趨向一切意義消亡的秩序。這是與她所秉持的、維系生命與文明動態(tài)平衡的“秩序”截然相反的另一極。
劍心通明,映照出的是自身道途的終極虛無。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冰冷的劍柄。一絲極少見的茫然,在她眼底一閃而逝。若堅守的秩序終將被這更大的寂滅秩序吞噬,那么出劍,又有何意義?
艙內的氣氛迅速變得粘稠而壓抑。
猜忌像無形的毒菌在空氣中傳播。礦盟的人覺得嵐宗和浮黎的方法徒勞無功,是在拖累大家。嵐宗修士對礦盟人員毫不掩飾的焦慮和懷疑感到不滿。浮黎薩滿的崩潰更是給所有人的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低語聲變大了。它開始具體化,化作每個人心底最深的恐懼和隱秘的欲望。
“他會不會偷偷修改導航坐標,把我們賣給礦盟的強硬派?”
“她的丹藥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有我們不知道的副作用?”
“犧牲少數(shù)人,換取多數(shù)人的生存,這是最有效率的方案……”
“回去吧,現(xiàn)在就掉頭,還來得及……”
理智的弦,正在一根根崩斷。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凝神的嵐宗長老云胤,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依舊渾濁,帶著歲月的痕跡,此刻卻像兩口深井,沉淀著不容置疑的平靜。
他沒有說話,只是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古樸的法印。
一道柔和、純正、中正平和的光芒,以他為中心,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光芒并不強烈,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輕輕拂過每個人的身體和意識。
不是驅散,而是撫慰。
如同母親的手,輕拍夜驚孩童的后背。
緊隨他之后,另外幾名嵐宗修士也同時結印,口中開始低聲誦念一種古老的咒文。那不是攻擊性的術法,而是傳承自地球母星,歷經無數(shù)災劫而不滅的《清靜鎮(zhèn)魂咒》。
咒文聲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那無處不在的低語。它不蘊含任何具體意義,其音節(jié)本身的振動頻率,就與人類意識中追求穩(wěn)定、和諧的部分產生共鳴。
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投下了一枚定海神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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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稠的空氣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流。
勞倫斯工程師猛地喘了一口粗氣,像是剛從噩夢中驚醒,他甩了甩頭,驚疑不定地看向云胤長老。
卡莎薩滿停止了顫抖,她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那柔和的光芒,仿佛在無盡的黑暗里,看到了一盞遙遠的、但確實存在的燈火。她用力擦去眼淚,重新握緊了手中的骨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