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雨欲來
對于東國的普通人而言，這世道本就不太平。妖怪固然兇惡，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剝皮拆骨的手段也不遑多讓。即便是這些常人眼中頂了天的人物，遇到更頂天的那幾位，照樣得夾起尾巴做人。連滿仲這樣流淌著皇族血脈的人物，也逃不過這一遭。
先前得了安倍晴明的指點，他一邊派人四下搜尋能替代小光命格的孩子，一邊自己也沒閑著，親自踏上了入京之路。名義上是去攀附藤原氏這棵大樹，實際卻存了多方探聽的心思。接見他的，正是那位新晉右大臣的藤原師輔。場面話說得天花亂墜，什么“風(fēng)度翩翩一表人才”、“日后定當(dāng)重用”，可話里話外全是機鋒陷阱。滿仲生得魁梧雄壯，一副悍將模樣，心思卻半點不粗。幾番言語交鋒下來，他便看穿了這位右大臣面善心狠的底子。此人看似處處照拂，實則句句都在引他入彀。真要熱血上頭投靠過去，恐怕整個家族都會被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到那時，就算他父親經(jīng)基出面也難挽狂瀾。因此，滿仲始終沒給個準信，只含糊應(yīng)付過去。探望過父親，將家中異事和小光的情況略作交代后，他便匆匆返回了攝津國的宅邸。
好消息是，那命格相合、能替小光擋劫的“替身”，竟真的找到了。手下人手腳也利落，擄走那尚在襁褓中的嬰孩時，沒留下半點蛛絲馬跡。滿仲立刻大張旗鼓地操辦起來，對外宣稱這是自己新得的兒子，名為“賴光”。至于小光，也就是文殊醬，本就深居簡出，鮮少與外人接觸，知曉她本名的人更是屈指可數(shù)。若真有那所謂的人禍降臨，這“替身”恐怕就是首當(dāng)其沖的目標(biāo)。雖說手段是陰損了些，但在親生女兒和一個不知何處擄來的嬰孩之間，孰輕孰重，滿仲心中自有一桿秤。
而事情的發(fā)展，正如當(dāng)初晴明所預(yù)言的那般分毫不差。那被稱作“災(zāi)禍”的陰影，正悄然迫近。
……
攝津國·滿仲宅邸深處
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沉沉地覆蓋著這座顯赫的宅院。唯有幾處值夜守衛(wèi)手中的松明火把，在風(fēng)中搖曳出昏黃而跳躍的光暈，如同黑暗中不安的眼瞳。一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蟄伏在主屋最深邃的檐角陰影之下，氣息收斂得近乎虛無。
就在他身側(cè)，一道常人無法察覺的、邊緣泛著幽紫色光暈的狹長裂口，無聲地懸浮著。那并非自然存在的縫隙，更像是空間本身被撕開的一道傷痕。
一個帶著幾分慵懶、幾分無奈的女聲，如同耳語般從隙間深處傳來，清晰得只容一人聽見：“星暝，我想我說過，這種事情，交給我去做就好?！?br />
陰影中的星暝身形不自覺地繃緊了一瞬。他緊抿著唇，目光銳利如鷹隼，死死鎖定著下方的主屋，那里面正傳來嬰兒微弱的啼哭聲——目標(biāo)就在那里。
“笨蛋……”他喉嚨里滾出兩個低啞的字眼，帶著壓抑的煩躁，“……老太婆?！?br />
“星暝？”隙間里的聲音微微上揚，似乎對他的稱呼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了然。
“真是啰嗦啊，”星暝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執(zhí)拗，“我都說了，我來鏟除那個可能的禍根……”
“死腦筋呢?！毕堕g里的聲音——八云紫，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要是你認為我這點覺悟都沒有的話……那還是乘早把大結(jié)界拆了吧。”
“沒辦法……”紫的聲音停頓了片刻，隙間邊緣的幽光似乎也凝滯了一瞬，“不過，我還是會看著你的。”
“……”星暝沉默了幾息，目光依舊死死鎖著下方，“……隨你便吧。”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岡崎夢美那近乎預(yù)言的警示。自那之后，星暝心頭便如同壓上了一塊巨石。他反復(fù)思量過各種對策，譬如在源賴光成長起來后再進行干預(yù)或制衡。然而，他卻仿佛總能看到一個充滿變數(shù)和血腥的未來。這個被歷史銘刻的名字，仿佛本身就帶著不祥的詛咒，其誕生似乎就預(yù)示著與星暝所守護之物的劇烈沖突。權(quán)衡再三，一個冷酷卻看似最“一勞永逸”的方案在他心中成型——從源頭掐滅。
唯一的難題，是如何找到那個尚未在歷史舞臺上顯露崢嶸的“源賴光”。為此，他再次請出了擁有不可思議能力的“神秘念寫女”……好吧就是又把果果抓出來干活了。然而，最初幾次的“念寫”結(jié)果都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杳無回音。星暝推測，或許是因為目標(biāo)人物尚未降生。他只能暫且擱置，耐心等待。
可時間一天天過去，念寫的結(jié)果依舊是一片混沌的空白。星暝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遺漏了什么關(guān)鍵。就在這焦灼之際，新的一期《文文。新聞》落到了他手里。其中某篇報道的標(biāo)題聳人聽聞——《驚！皇族后裔喜得貴子，賜名‘賴光’！》，還附帶著幾句語焉不詳?shù)陌素裕T如“此子啼哭如獅吼，未來必非凡品”云云。
星暝的目光死死釘在“賴光”這兩個字上，猛地一拍額頭：“該死！我怎么沒想到！” 源氏本就是皇室成員被降為臣籍后賜予的姓氏！夢美也提到過，源賴光所在的源氏正是后來才被賜予的姓氏！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lián)起來——那個出自六孫王一系的所謂“賴光”，必定就是未來那個兇名赫赫、手上沾染了無數(shù)妖怪鮮血的源氏大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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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biāo)鎖定。星暝立刻找到了八云紫進行最后的商議。紫的態(tài)度很明確，這種沾染因果、背負業(yè)障的“臟活”，理應(yīng)由她這個操控境界的妖怪賢者來處理。她甚至已經(jīng)悄然劃開了通往攝津國的隙間。然而，這一次星暝卻異常固執(zhí)地擋在了隙間前。
“不，紫，”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次，我來。”
紫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清晰地流露出一絲驚訝。她試圖說服他，分析利弊，指出他親自出手可能引發(fā)的不可控連鎖反應(yīng)。但星暝只是沉默地聽著，眼神卻愈發(fā)堅定。
“我明白風(fēng)險，”他最終說道，目光穿透隙間，仿佛看到了那個懵懂無知的嬰兒，“但有些覺悟，不是靠轉(zhuǎn)嫁就能心安理得的。如果連這都不敢承擔(dān)，那我們所構(gòu)筑的一切，根基何在？”
紫凝視著他，良久。隙間邊緣的幽光無聲地流轉(zhuǎn)。最終，她微微闔眼，那無形的隙間并未關(guān)閉，只是改變了位置，最終懸在了星暝此刻藏身的陰影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