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怡紅晨起暗波生,檻外芳帖引癡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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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像個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捏著那帖子直跳了起來,又驚又喜地環(huán)顧我們,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這是誰接了的?這樣要緊的東西,怎么也不立刻告訴我一聲?”
他那份鄭重其事、如獲至寶的模樣,倒不像是接了一張生辰賀帖,更像是接到了什么宮里傳來的密旨綸音。
我和晴雯、麝月面面相覷,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弄得摸不著頭腦。
我們湊上前,也想看看是哪位貴人名士的帖子,能讓寶二爺如此失態(tài)。晴雯忍不住問道:“究竟是哪個要緊人物來的?值得你這般……”
寶玉卻不答,只一個勁兒地追問:“快說,昨兒是誰接的帖子?”
我們便一齊向著外間揚(yáng)聲問道:“外頭誰在?昨兒是誰接下了一個帖子?怎么不立刻回過二爺?”
四兒正在外頭廊下和小丫頭們說笑,聽見里面連聲問,忙飛跑進(jìn)來,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笑意,喘著氣說:“昨兒個?哦,我想起來了!是后頭櫳翠庵的妙玉師父那邊,打發(fā)一個媽媽送來的。我接了,當(dāng)時二爺正和姑娘、姐姐們高樂,行令喝酒熱鬧得很,我瞧著不是什么急事,怕擾了雅興,就隨手暫且擱在硯臺下了。原想著等席散了再回,誰知后來……后來一頓酒吃得大家都忘了形,連我也混忘了,直到這會子……”
她越說聲音越小,看著寶玉激動的樣子,也有些惴惴不安起來。
眾人一聽是妙玉,方才提起的那點緊張和好奇,頓時像被針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泄了個干凈。
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
“我當(dāng)是誰呢,原來是那個拐彎抹角、住在庵里的妙玉……”
“一個出了家的姑子,送個帖子也弄得這般玄虛……”
“就是,這也不值的什么,也值得二爺這般大驚小怪?”
“怪道寫得這般花里胡哨,原來是她的……”
語氣中不免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和隱隱的排拒。
在我們看來,那妙玉雖是客居,但性情孤拐,目下無塵,與這園子里的熱鬧格格不入,她的帖子,收了也就收了,遣人道個謝便是,何至于如此。
然而寶玉像是被那帖子勾去了魂兒,忙不迭地吩咐:“快!快拿紙來!要最好的雪浪箋!墨也研得濃些!”小丫頭們一陣忙亂,鋪紙的鋪紙,研墨的研墨。
可當(dāng)真鋪開了紙,研好了墨,寶玉提著那支紫毫筆,卻對著案上那張粉簽子發(fā)起了呆。
他嘴里反復(fù)喃喃念著下面的落款——“檻外人妙玉恭肅遙叩芳辰”。
那“檻外人”三個字,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阻隔在外。
他躊躇了半晌,臉上興奮的神色漸漸被一種困惑和為難取代,那支筆提在手里,懸在紙上,竟覺得有千斤重,無論如何落筆,都覺得自己想出的詞句俗不可耐,配不上那超然物外的三個字。
半天,雪浪箋上仍是一片空白。
我在一旁看著他如此為難,心中對那總能牽動寶玉心緒的妙玉師父,不免又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與微慍。
不過是一封生辰賀帖罷了,收了,按禮回過也就是了。何苦定要弄這些玄虛,寫什么“檻外人”?
是顯擺她的清高,還是誠心要讓二爺這般費神難堪?我們這些在紅塵俗世里打滾的“檻內(nèi)人”,自然是看不懂,也參不透她那份孤芳自賞的機(jī)鋒。
寶玉獨自出了一回神,眉頭緊鎖,忽然自言自語地低聲道:“這事……若去問寶姐姐,她必定又是一番正理,批評這是怪誕不經(jīng),非圣賢之道,反倒掃興;不如……”
他眼睛倏地一亮,像是夜行人終于看到了指引的燈火,“不如問林妹妹去!她心思靈慧,最是懂得這些幽微曲折的意趣,或能解得此中三昧,告訴我該如何回帖,才不算唐突了?!?br />
想罷,他臉上頓時云開霧散,像是得了什么妙計。
他竟再也坐不住,也顧不上跟我們再多說一句,只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粉簽子折好,鄭重地納入袖中。
然后,他便逕自轉(zhuǎn)身,步履匆匆地出了房門,看那方向,是直奔瀟湘館尋黛玉去了。
我看著他急匆匆消失在月洞門外的背影,手里還捏著替他整理到一半的腰帶,心里那點因昨夜歡聚殘存的暖意和松懈,猛地攪動起來,泛起一絲絲帶著寒意的微瀾。
這怡紅院的日子,表面上看著花團(tuán)錦簇,富貴閑散,真真是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方才平兒話里話外那機(jī)鋒暗藏的打探,昨夜芳官宿醉后那不合規(guī)矩的睡態(tài),再加上此刻這封來自世外、卻輕易攪亂了院內(nèi)人心的怪誕賀帖……
我低頭,默默收拾起寶玉方才用過的那個成窯五彩小蓋鐘,指尖觸及那冰潤滑膩的瓷壁,無端地,竟感到一陣寒意,直透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