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顰兒輕信姊妹情,寶釵暗施慢性刀
這日我正往瀟湘館送新做的香囊,才至窗前,就聽見里頭寶姑娘的聲音溫溫柔柔地響著:……不如再請一個高明的人來瞧一瞧,治好了豈不好。每年間鬧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個常法兒。
我放輕腳步,透過窗紗看見林姑娘歪在榻上,面色比前幾日更蒼白些,輕咳著道:不中用。我知道我這樣病是不能好的了……
寶姑娘坐在榻邊,一副關(guān)切模樣:可正是這話。古人說‘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養(yǎng)精神氣血,也不是好事。說著又細細問起藥方來。
我冷眼瞧著,只見寶姑娘說話時,手指不經(jīng)意地捻著衣帶上的玉環(huán),這是她盤算心事時慣有的小動作。前兒還聽鶯兒說,她家姑娘近來常往薛姨媽處去,回來時總帶著些藥包,卻不知是給誰的。
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窩一兩,冰糖五錢,用銀銚子熬出粥來。寶姑娘說得懇切,若吃慣了,比藥還強,最是滋陰補氣的。
林姑娘顯然被她打動了,嘆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極好的,然我最是個多心的人,只當你心里藏奸……說著竟哽咽起來,細細算來,我母親去世的早,又無姊妹兄弟,我長了今年十五歲,竟沒一個人像你前日的話教導我。
我見林姑娘這般推心置腹,心下暗急。這寶姑娘最是面熱心冷,前兒還聽她在薛姨媽跟前說林姑娘太過嬌慣,不成個體統(tǒng),如今倒來做起好人來了。
寶姑娘又笑道:將來也不過多費得一份嫁妝罷了。如今也愁不到這里。這話聽著是玩笑,我卻看見她眼角閃過一絲算計的光。
林姑娘紅了臉,竟沒聽出話里的深意,反而笑道:人家才拿你當個正經(jīng)人,把心里的煩難告訴你聽,你反拿我取笑兒。
我實在聽不下去,故意加重腳步進去。
二人見了我,都止了話頭。我賠笑道:給姑娘們請安。寶二爺讓我送這個香囊來,說是里頭裝了安神的藥材。
林姑娘接過,勉強笑道:難為他想著。又是一陣咳嗽。
寶姑娘忙替她拍背,狀極關(guān)切,卻對我道:你回去告訴寶玉,林妹妹這里有我呢,不必時時惦記著。
我應了聲,仔細瞧了瞧林姑娘的藥碗,只見里頭浮著些陌生的藥材,不像平日太醫(yī)開的方子。心下疑惑,卻不好多問。
晚間回去,正遇見寶姑娘的丫鬟鶯兒鬼鬼祟祟地從后門出去,手里提著個食盒。我故意咳嗽一聲,她嚇了一跳,強笑道:襲人姐姐這么晚還出來?
我笑道:給林姑娘送些針線。你這提的是什么?
鶯兒支吾道:不過是我們姑娘讓送些點心給太太。說著匆匆去了。
我心下起疑,繞到廚房,見寶姑娘的嬤嬤正在熬藥,看見我忙蓋上藥罐。我笑問:這可是給林姑娘的燕窩粥?
那嬤嬤神色慌張:是……是我們姑娘吩咐熬的。
我趁她不備,悄悄掀開蓋子瞥了一眼,那粥顏色暗沉,分明不是上等燕窩熬的,倒像是些次貨摻了別的東西。
次日我特意早起,候在瀟湘館外。果然見鶯兒提了食盒來,紫鵑接過時,我故意上前道:好香的粥,可是寶姑娘送來的?
紫鵑笑道:正是呢。寶姑娘真是好心,日日送燕窩來。
我細看那粥,比昨日更可疑,忍不住道:我瞧著這燕窩顏色不大對,別是放了什么不相宜的東西?
紫鵑一怔,正要細看,卻聽里頭林姑娘喚她,只得匆匆進去。
我心里不安,悄悄尋了個由頭去瞧寶姑娘。才至窗前,就聽見她和薛姨媽說話:……母親放心,那燕窩里我摻了茯苓粉,最是安神的。林妹妹吃了這幾日,咳嗽不是好多了?
薛姨媽道:雖如此,也要小心。若是讓人知道……
誰能知道?寶姑娘輕笑,便是太醫(yī)也瞧不出來。橫豎吃不出毛病來,還能讓她少鬧些性子。
我聽得心驚肉跳,萬萬沒想到寶姑娘竟在藥材上做手腳。那茯苓粉雖不傷人,但與林姑娘常吃的藥性相克,久服必損元氣。
正待再聽,忽見平兒過來,我忙裝作路過。平兒笑道:襲人怎么在這里?寶姑娘可在屋里?二奶奶讓我來問問藥鋪的事。
過了幾日,我見林姑娘果然精神更差了些,卻還對寶姑娘感激不盡。這日寶姑娘又來探望,拿著新調(diào)的丸藥道:這是我特意求人配的,最是對癥。
林姑娘感動道:難得你這般費心。我如今才知道,往日竟是錯怪你了。
寶姑娘笑道:咱們姐妹之間,何必說這些。說著親自服侍她吃藥。
我冷眼瞧著,那丸藥顏色氣味都不對勁,分明是些溫補的尋常藥材,哪里治得了痼疾?但林姑娘已然信了她十分,竟問也不問就咽下去了。
出了瀟湘館,寶姑娘遇見我,忽然道:襲人,我知你素日細心。林妹妹這里,還要你多照看些。
我忙道:這是自然。
她卻又意味深長地道:有時太過操心反倒不好。橫豎有太醫(yī)呢,咱們終究不是大夫,若是用錯了藥,反倒辜負了一片好心。
我頓時明白這是在敲打我,只得應道:姑娘說的是。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我只覺心寒。這寶姑娘當真厲害,明明暗中算計,卻做得天衣無縫,連林姑娘那樣聰明的人都被蒙在鼓里。長此以往,林姑娘的身子只怕真要毀在她手里了。
晚上回去,寶玉問起林姑娘病情,我強笑道:寶姑娘日日去照看,想必無礙的。
寶玉嘆道:寶姐姐果然是個善心的。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