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蟹宴暗窺金鑰齒,利錢悄布榮府網(wǎng)
我正給寶玉剝蟹黃,忽見平兒提著食盒進(jìn)來。眾人忙問鳳姐怎不來,平兒笑說奶奶不得空,叫來要幾個(gè)蟹家去吃。湘云忙挑肥大的給她,平兒卻專揀團(tuán)臍的——她總這般細(xì)心,記得二奶奶愛吃母蟹。
李紈大嫂子硬拉平兒坐下,親自端酒喂到她嘴邊。平兒推辭不過喝了半盞,李紈卻攬住她不放人,還命嬤嬤先把食盒送回去。
那婆子回來傳話時(shí),眼睛直往平兒腰間瞟:二奶奶勸姑娘少喝些。平兒笑嗔:多喝又怎樣?話音未落,李紈的手已摸到她腰際:哎喲,這硬的是什么?
是鑰匙。平兒腰間總掛著一串黃銅鑰匙,走起路來叮當(dāng)作響。李紈卻不撒手,反而捏著鑰匙嘆:你就是鳳丫頭的一把總鑰匙,還要這勞什子做什么?她指尖在鑰匙齒上摩挲,像撫著什么珍寶。
寶姑娘笑著打圓場,說平兒是百里挑一的人才。李紈卻突然提起老太太屋里的鴛鴦,太太屋里的彩霞,最后指著我道:這一個(gè)小爺屋里,要不是襲人,不知度量到什么田地!她說話時(shí)眼睛卻仍看著平兒,像在比較什么。
平兒低頭吃蟹,蟹八件在她手里格外輕巧。李紈忽然說起珠大爺在世時(shí)也有兩個(gè)屋里人,聲音就哽咽了:若有一個(gè)守得住,我倒有個(gè)膀臂。淚珠子正掉在蟹殼里,和蟹黃混在一處。
眾人都勸,李紈卻拉著平兒的手不放:鳳丫頭就是楚霸王,也得有兩只好膀子舉千斤鼎。她拇指在平兒手背上畫圈,平兒癢得直躲,那串鑰匙就嘩啦啦響。
我留心看那鑰匙——有三把是新配的,銅色比別的亮。上月李紈才讓素云去找管庫房的要過鑰匙樣子。
臨走時(shí)李紈又塞給平兒一包雞油卷兒:你愛吃的,特意給你留的。平兒推辭不過接了,食盒底卻漏出張字條。我假裝撿帕子拾起來,只見上頭寫著:初五莊頭送租——那是李紈陪嫁田莊的收租日子。
平兒走時(shí)腳步有些晃,李紈特意讓素云去扶。經(jīng)過我身邊時(shí),我聽素云悄聲說:我們奶奶說,那件事還請平姑娘多留心......
我同平兒一路往怡紅院去,日頭曬得青石板發(fā)燙。經(jīng)過穿堂時(shí),她忽然拉住我袖口:好姐姐,去你房里討杯茶喝。聲音壓得極低,眼角卻瞟著后頭跟的小丫頭。
進(jìn)了屋,我斟上才沏的老君眉。平兒卻不接茶,先從袖中掏出個(gè)荷包塞給我:前兒你說的玫瑰膏子,我們奶奶讓帶給你。荷包沉甸甸的,分明裝著銀子。
我正詫異,她忽又湊近耳邊:這個(gè)月的月錢遲兩日放。熱氣呵得我耳根發(fā)癢,我們奶奶早支了放給人使,等利錢收齊就放。
茶盞在我手里一歪,水漬在炕桌上漫開:二奶奶還短錢使?何苦操這心?
平兒用帕子蘸著茶水,在桌上畫了個(gè)字:這項(xiàng)銀子放出去,一年不上千的利錢呢。帕子上的蘇合香氣混著茶香,熏得人頭暈。
我想起昨日瞧見的賬本——那上頭墨跡嶄新的二字,原是這個(gè)意思。只得笑道:拿著我們的錢,你們主子奴才賺利錢,哄我們呆等。
平兒忽然握住我的手:好姐姐,你難道少錢使?她指尖冰涼,掌心卻滲著汗,若要急用,我那里還有幾兩銀子......
窗外忽然響起麝月的聲音:襲人姐姐,茶可沏好了?平兒猛地抽回手,茶盞翻在炕上,褐色的水漬像幅地圖。
我忙應(yīng)聲出去,回來時(shí)平兒已收拾妥當(dāng)。她替我捋了捋鬢發(fā),聲音又恢復(fù)往常的明快:明日我扣下你的月錢就是了。說著從荷包里取出個(gè)小銀錁子,這個(gè)先拿著玩。
那銀錁子底款刻著二字——是薛家銀樓的印記。我忽然想起上月薛姨媽送來的一箱銀錁子,原說是給丫頭們打賞用的。
平兒臨走時(shí)又回頭:初五莊頭來送租子,你若得空......話沒說完,就見周瑞家的從抄手游廊過來,她立即噤聲,快步走了。
我握著那枚銀錁子站在日頭底下,手心漸漸沁出冷汗。原來這府里的月錢利錢,早就像蜘蛛網(wǎng)般纏成一團(tuán)。而平兒腰間的鑰匙串,不止能開庫房,還能打開放債的賬箱。
傍晚給寶玉梳頭時(shí),他忽然問:平姐姐今日怎么慌里慌張的?銅鏡里照見我發(fā)白的臉,我只說:許是天熱的緣故。
更鼓初響時(shí),我取出那個(gè)荷包。里頭除了銀錁子,還有張疊成方勝的紙片,上面細(xì)細(xì)寫著幾個(gè)人名——都是府里放債的管事媳婦。紙角染著一點(diǎn)胭脂,和平兒今日唇上的顏色一模一樣。
窗外飄來平兒的聲音,正吩咐小丫頭:明日把西廂房那口空箱子抬到庫房去。我知道,那箱子里裝的,怕是又要多一本利錢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