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秋爽齋內(nèi)驚婚訊,蘅蕪苑中暗藥香
見寶玉悻悻地去了,我才得空細細打量史姑娘。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子紅的綾衫,底下系著蔥綠裙子,雖說是來賀節(jié),打扮得卻比平日更隆重幾分。
我忽的想起前兒聽小丫頭們嚼舌,說史家近來與衛(wèi)家走得近,莫非……
正思量著,史姑娘卻扯了扯我的袖子,低聲道:“好姐姐,我今日來,實是有件事要求你?!?br />
我忙笑道:“姑娘說哪里話,有什么吩咐只管說便是?!?br />
她從袖中又取出個精巧的香囊,遞與我道:“這是我親手繡的。聽說寶姐姐近日身上不大好,我不好直接送去,煩你轉(zhuǎn)交吧?!?br />
我接過香囊,只覺觸手生溫,繡工極是精細,分明是費了不少工夫的。
正要說話,卻聽她又道:“另有一事……昨日聽說貴妃娘娘賜了婚,將探春妹妹許給了南安郡王家的世子……”
我手中一顫,香囊險些落地。這等大事,我們竟還不知曉。
史姑娘嘆道:“我也是才聽嬸娘說的。因想著三姐姐素日與你們親厚,特來報個信兒?!彼D了頓,又道:“聽說婚期就定在中秋后,這幾日就要下聘了。”
我一時怔在那里,竟不知如何接話。探春姑娘那般心高氣傲的人,馬上就要成為王妃了,倒也是一樁美事。
我手中針線一頓,強笑著對史姑娘道:“三姑娘是個有造化的,南安郡王府可是極尊貴的人家?!?br />
史姑娘似是看穿我的心事,輕嘆道:“誰說不是呢。只是……我昨日恍惚聽嬸娘說,南安郡王世子身子似乎不大康健,這婚事怕是……”
她欲言又止,轉(zhuǎn)而道:“罷了,許是我聽差了。”史姑娘整了整衣衫,對我低聲道:“姐姐且寬心,我這就去嬸娘那兒探探口風(fēng)?!闭f著便隨玉釧兒往王夫人院中去。
我獨自站在亭中,只覺得心頭亂糟糟的。拾起史姑娘落下的團扇,見那湘妃竹的扇骨上竟刻著一行小詩:“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br />
這字跡秀逸,分明是探春的手筆。正思量間,忽見平兒遠遠招手叫我。我忙整了整神色迎上去,她低聲道:“璉二奶奶請你過去一趟,說是要緊事商議?!?br />
我心中咯噔一下,隱約覺得此事怕是不簡單。這大觀園里的風(fēng)波,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隨平兒穿過抄手游廊,心下惴惴。璉二奶奶突然傳喚,必是與方才史姑娘說的事有關(guān)。才進院子,就聽見正房里傳來鳳姐的笑語:“可把你盼來了!快進來坐?!?br />
只見鳳姐斜倚在貴妃榻上,正拿著賬本子對平兒使眼色。見我進來,她放下賬本笑道:“好丫頭,今日請你來,是有樁喜事要托你去辦?!?br />
我忙道:“二奶奶只管吩咐。”
鳳姐示意平兒取來一個錦盒,打開一看,竟是赤金點翠的頭面一套,并一對翡翠鐲子。“這是給三姑娘添妝的,你明日送去秋爽齋?!?br />
我心中暗驚,面上卻笑道:“這樣貴重的禮,三姑娘必定歡喜?!?br />
鳳姐似笑非笑地瞥我一眼:“歡喜不歡喜的,橫豎是貴妃娘娘的恩典。你是個明白人,該知道怎么說。”
說著又嘆道,“咱們這樣人家出來的姑娘,能嫁入王府是天大的福分。世子是正經(jīng)嫡出,將來要承爵的?!?br />
我垂首應(yīng)了,正要告辭,卻聽鳳姐又道:“且慢。還有一事——寶姑娘近日身上不適,你順路把這個帶去?!彼f來一個紫檀小匣,“這是宮里頭賞的安神香,最是養(yǎng)人?!?br />
我接過匣子,心中越發(fā)疑惑。鳳姐平日與寶姑娘并不十分親近,今日這般殷勤,倒叫人捉摸不透。
我捧著那沉甸甸的錦盒并紫檀匣子退出院來,只覺得掌心沁出薄汗。平兒送我至廊下,悄悄捏了捏我的手腕,眼中似有深意,卻只道:“仔細著些?!蔽尹c頭應(yīng)了,心下更添幾分忐忑。
往秋爽齋去的路上,但見園中花木葳蕤,卻無端覺得蕭索。幾個小丫頭在假山后探頭探腦,見我來便一哄而散——想來賜婚的消息早已傳開了。
探春正坐在窗下臨帖,見我來便擱了筆。她今日穿著藕荷色緞裙,發(fā)間只簪一支素銀簪子,倒比平日更顯清減。
我將錦盒呈上,依著鳳姐的話說了,又添一句:“二奶奶特地挑了這套頭面,說是最配三姑娘的氣度?!?br />
侍書上前打開錦盒,金光粲然間,探春的眼睫微微一顫。她卻不看那首飾,只淡淡道:“有勞二嫂子費心。你回去替我謝過,就說改日我親自去謝。”
我見她這般鎮(zhèn)定,倒不知如何接話。正待告辭,她卻忽道:“襲人姐姐且慢。”說著親自從多寶格里取了個青瓷小罐,“這是前兒甄家送來的明前茶,帶回去與寶玉哥哥嘗個鮮罷。”
我接過茶罐,退出院門時回頭一望,見探春仍端坐窗前,脊背挺得筆直,陽光透過茜紗窗,在她身上投下細細的格子影。
轉(zhuǎn)道蘅蕪苑時,遠遠就聞見藥香。寶釵正倚在炕上看書,見我來便要起身。我忙按住她,只覺她手腕細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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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紫檀匣子并史姑娘的香囊一并遞上,她先開了匣子看過,笑道:“難為鳳丫頭想著?!贝闷鹣隳壹毧磿r,笑容卻淡了些:“史姑娘的手藝越發(fā)精進了?!?br />
我留意看她神色,只見她用指尖細細描摹香囊上纏枝蓮紋路,半晌不語。窗外忽傳來一陣笑聲,卻是黛玉和湘云攜手而來。黛玉一見香囊便道:“好精巧的活計!必是云丫頭的手筆?!?br />
湘云搶過香囊細看,忽道:“這配色倒像寶姐姐舊年那個香囊兒。”寶釵微微一笑:“難為你還記得。”說著似有意似無意地將香囊收進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