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香囊簟席藏天意,寶玉顰卿探真心
這日清早,我正吩咐小丫頭把貴妃賞的香囊掛到寶玉床帳上,忽見他從外面匆匆回來,衣帶上沾著露水,想必又在園子里逛了半晌。
“爺快換件衣裳,該給老太太請安了?!蔽胰砑嗑~絲褂子。透過竹簾,只見黛玉扶著紫鵑走來,月白綾裙上系著個舊荷包——正是寶玉前年送的生辰禮,邊角都磨白了。
寶玉忙迎出去笑道:“好妹妹,昨日貴妃賞的點心,我特地給你留了玫瑰酥……”
黛玉卻不接話,只淡淡道:“我沒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寶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們不過是草木之人?!闭f著眼角瞟向寶玉腰間——那兒系著寶釵前日送的纏絲銀香球。
寶玉急得扯住她袖子:“我心里要有金玉想頭,天誅地滅!”話音未落,忽見寶釵從假山后轉出來,一身蜜合色襖裙,腕間紅麝香珠鮮亮得灼眼。
我忙掀簾出去打圓場:“寶姑娘來得正好,我們爺正找昨兒貴妃賞的茶餅呢?!睂氣O卻低頭裝作整理裙絳,待二人走開了,方抬頭笑道:“襲人姐姐,媽讓送些新腌的梅子來?!?br />
一同往賈母處去時,我故意落后半步。見寶釵腕間香珠隨步輕響,輕聲道:“這香珠倒襯姑娘膚色?!?br />
她微微一頓:“原不該戴的,只是娘娘賞的……”話未說完,前面寶玉正回頭招手:“寶姐姐,我瞧瞧你的紅麝串子?”
在賈母院門口,寶釵褪串子時卡住了。寶玉盯著她雪白腕子發(fā)怔,忽聽“噗嗤”一聲笑——只見黛玉倚著門檻咬帕子:“我當什么稀罕物,原來是個呆雁看呆了另一個呆雁!”
寶釵赧然要走,黛玉卻將帕子一甩,正打在寶玉眼上。眾人哄笑間,我忙拾起帕子,卻嗅到淡淡藥香——那帕角繡著極小“顰”字,已有些脫線。
晚間整理衣物時,發(fā)現寶玉暗藏了那方帕子。我佯作不知,只將貴妃賞的物件一一擺開。麝月忽然道:“奇了,寶姑娘得的簟席與咱們爺的花紋竟能拼成并蒂蓮?!?br />
寶玉正進來聽見,皺眉道:“胡說什么!”卻自己取過簟席比對,果然嚴絲合縫。他怔怔坐下,見他神色黯然,忙說道:“倒是老太太另賞了林姑娘一匹云錦,說讓她做秋裳?!?br />
寶玉顏色稍霽,忽見小丫頭捧著個錦盒進來:“寶姑娘讓送回來的,說貴妃賞的香珠太貴重,該給林姑娘戴才合宜?!?br />
盒中紅麝香珠下壓著張花箋,竟是寶釵字跡:“金玉本天成,草木亦有心?!蹦E旁沾著點點水痕,倒像淚漬。
忽見紫鵑提著藥罐路過窗下,寶玉忙追出去問:“妹妹今日進得香薷飲沒有?”紫鵑嘆氣:“姑娘說心里堵得慌,剛喝的藥都吐了。”
話音未落,正房簾子啪嗒一響,探春的聲音亮晃晃傳來:“二哥哥,娘娘傳話讓抄經祈福呢!”
寶玉只得過去,卻見寶釵已在案前研墨。她腕間紅麝串換成青玉鐲,墨錠輕轉間忽然開口:“林妹妹前日寫的《秋窗風雨夕》,我瞧著竟比從前更見風骨?!睂氂窆P尖一頓,濃墨滴在宣紙上洇開。
寶釵抬眼看他,“顰兒夜夜挑燈作詩,說橫豎睡不安穩(wěn)?!币妼氂裰讣獍l(fā)顫,又添了句:“只盼她莫學鮫人泣珠,把身子哭壞了。”這時窗外忽然傳來咳嗽聲,黛玉扶著雪雁慢慢走過,素絹裙裾掃得竹葉簌簌作響。
晚間送衣裳去瀟湘館,恰見紫鵑在熏籠上烘帕子。藥香混著蘭香,忽聽得紗帳里輕聲問:“可是襲人?”我忙應聲,只見黛玉擁衾而坐,指著小幾上的紅麝串:“這個帶回去,就說我受不起娘娘的賞。”
正要勸解,她卻咳嗽著笑:“放心,我明日自去謝恩?!睙艋ū憰r,她忽然握住我手腕,指尖涼得像玉:“好姐姐,你平日最明白——那并蒂蓮簟席,可真是娘娘特意配的對紋?”
歸途見寶玉立在沁芳閘邊,月下水紋將他袍角染成青碧。聽見腳步也不回頭,只喃喃道:“她說草木之人,原是在笑我認不得真心。”
忽然將什么物件拋入水中,銀光一閃——竟是白日里寶釵送來的金絲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