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深夜爭吵
禁足的旨意是在黃昏時分送達林夙府上的。傳旨的內(nèi)侍面無表情地念完,將那道明黃的絹帛交到林夙手中,便帶著隨從匆匆離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不祥。府門被宮廷侍衛(wèi)從外面把守,名義上是保護,實則是軟禁。
林夙捧著那卷絹帛,站在庭院中,暮色將他的身影拉得細長而孤寂。他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一絲意外。從他將那份指向代王的密奏送出去時,他就預料到了這個結(jié)果。停職禁足,已是景琰在滔天輿論下能為他爭取到的最好局面。
他只是覺得有些冷。深秋的晚風穿過庭院,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貼在他的袍角。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才發(fā)現(xiàn)指尖冰涼。
小卓子紅著眼眶,想說什么,卻被林夙一個眼神制止了。
“收拾一下東廂房,陛下……可能會來?!绷仲淼穆曇羝届o無波,轉(zhuǎn)身走向書房。他需要一個人待著,消化這被迫的閑適,以及內(nèi)心深處那難以言說的、混合著失望與一絲解脫的復雜情緒。
果然,入夜后,子時剛過,府邸側(cè)門傳來極輕微的叩擊聲。小卓子早已候著,悄無聲息地引進來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身影。斗篷帽子掀開,露出景琰略顯疲憊和焦躁的臉。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孤身一人。
林夙在書房門口迎駕,依禮跪下:“罪奴林夙,叩見陛下。”
景琰看著他跪在冰涼地上的單薄身影,心頭一刺,上前一步將他扶起:“起來,進去說話?!?br />
書房內(nèi)只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搖曳不定。景琰脫下斗篷,露出里面常穿的明黃色便服,他環(huán)顧了一下這間陳設簡單、甚至有些清冷的書房,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景琰開口,卻發(fā)現(xiàn)喉嚨有些干澀,“你還好嗎?”
林夙垂著眼瞼,語氣恭謹而疏離:“勞陛下掛心,罪奴一切安好。”
這聲“罪奴”讓景琰的心又沉了沉。他走到書案前,看著上面攤開的一本《資治通鑒》,手指劃過冰涼的紙頁。
“今日之事,朕是不得已。”景琰轉(zhuǎn)過身,面對著林夙,“彈章如山,輿論洶洶,朕若再不處置,只怕……”
“陛下圣明?!绷仲泶驍嗔怂?,聲音依舊平靜,“罪奴行事酷烈,惹來朝野非議,理當受罰。陛下保全之恩,罪奴感激不盡。”
他越是這般“懂事”,景琰心中的那團火就燒得越旺。他寧愿林夙像以前那樣,帶著些許委屈或不滿地向他陳情,而不是現(xiàn)在這樣,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斂在那張蒼白的面具之下。
“感激?”景琰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 frustration(挫敗感),“林夙,你告訴朕,你到底想做什么?河東之事,縱然豪強有罪,何至于要那般……那般屠戮?永昌伯府,圍困搜查也就罷了,為何要鬧得雞犬不寧,授人以柄?還有詔獄里那個管事!就在你東廠大牢里,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毒殺!你讓朕怎么信你?你讓滿朝文武怎么看你?怎么看朕?!”
他一連串的質(zhì)問如同疾風驟雨,砸向林夙。這些日子積壓的擔憂、壓力、以及對林夙手段的不認同,在此刻盡數(shù)爆發(fā)。
林夙終于抬起了頭,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里面沒有畏懼,只有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冷靜。
“陛下問罪奴想做什么?”他輕輕重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嘲諷的弧度,“罪奴只是想為陛下掃清障礙,揪出真兇?!?br />
“掃清障礙?用這種血流成河的方式?”景琰逼近一步,目光銳利,“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外面都說朕是‘與閹共天下’的昏君!說你林夙是禍國殃民的大奸宦!”
“那陛下以為該如何?”林夙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循吏安撫?徐徐圖之?等到代王殿下聯(lián)絡好所有勢力,等到那些豪強將證據(jù)銷毀殆盡,等到他們在朝堂上、在地方上給陛下編織好一個更大的網(wǎng)嗎?”
他猛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但他強忍著,目光死死盯著景琰:“河東豪強武裝抗法,襲殺朝廷命官,其行已是謀逆!不對其施以雷霆手段,何以震懾宵???永昌伯府與代王府往來密切,黑風峽伏擊東廠番役,線索直指他們!不強行搜查,如何拿到證據(jù)?至于詔獄滅口……”
林夙喘了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痛楚和狠厲:“那正說明敵人已經(jīng)滲透到了我們身邊!說明罪奴查的方向沒有錯!他們怕了!所以才狗急跳墻!”
“所以你就用更瘋狂、更酷烈的方式來回擊?”景琰痛心疾首,“林夙,你醒醒!這是治國,不是戰(zhàn)場廝殺!你不能把所有人都當成敵人,不能用對付敵人的手段來對付每一個可能阻礙你的人!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這個道理你不懂嗎?”
“罪奴不懂!”林夙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他挺直了原本微躬的脊背,仿佛一柄即將出鞘的劍,“罪奴只知道,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陛下忘了當年在東宮,我們是如何如履薄冰、戰(zhàn)戰(zhàn)兢兢了嗎?忘了二皇子、三皇子是如何步步緊逼,欲置我們于死地了嗎?如今陛下登基,他們不過是換了一副面孔,隱藏在暗處,手段卻更加陰毒!陛下念著仁德,念著規(guī)矩,他們可曾念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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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中涌上一種近乎絕望的激烈:“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法!罪奴愿意做陛下手中的刀,沾滿污穢和鮮血的刀!所有的罵名,所有的罪孽,罪奴一力承擔!只要能為陛下鏟除奸佞,穩(wěn)固江山,罪奴萬死不容!”
“萬死不容?”景琰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狂的人,只覺得陌生又心痛,“你承擔?你怎么承擔?現(xiàn)在所有的矛頭都指著你!他們不僅要你死,還要借著扳倒你來打擊新政,來動搖朕的權(quán)威!你所謂的承擔,就是讓朕眼睜睜看著你被千夫所指,然后被迫……被迫舍棄你嗎?”
最后那句話,景琰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和哽咽。
林夙愣住了。他看著景琰因為激動而泛紅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