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深宮燼余·苑囿新局
簡陋的青篷馬車碾過京城郊外覆著殘雪的道路,發(fā)出單調(diào)而規(guī)律的轆轆聲。車簾低垂,隔絕了外界的視線,也隔開了那座吞噬了沈青瀾家族榮耀、又險些將她碾碎的煌煌宮闕。
沈青瀾靠在微微顛簸的車壁上,閉著眼,感受著體內(nèi)劫后余生的虛脫與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慎刑司的陰冷潮濕仿佛還附著在骨頭上,但鼻腔里呼吸到的,已是帶著泥土和枯草氣息的自由空氣。官職被免,驅(qū)逐出宮,看似跌落塵埃,但對她而言,這何嘗不是一種暫時的解脫?至少,她活著出來了。
不知行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下。車夫在外悶聲道:“沈姑娘,上陽苑到了。”
沈青瀾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映入眼簾的并非想象中皇家禁苑的金碧輝煌,而是一片依山傍水、視野開闊的園林。時值寒冬,草木凋零,但依稀可見其規(guī)模宏大,遠處山巒起伏,近處宮苑樓臺錯落,雖不及宮內(nèi)精致,卻自有一股疏朗大氣。苑門匾額上“上陽苑”三個鎏金大字,在冬日淡薄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沉寂。
一名身著低階宦官服飾、面容樸拙的中年太監(jiān)已候在苑門外,見到沈青瀾下車,上前幾步,規(guī)矩地行禮:“可是沈姑娘?奴婢是上陽苑監(jiān)副王德海,奉苑監(jiān)之命,在此迎候?!?br />
他的態(tài)度不算熱情,但也并無輕視,只是公事公辦的平淡。
“有勞王公公?!鄙蚯酁懳⑽㈩h首。
“沈姑娘請隨奴婢來?!蓖醯潞?cè)身引路,邊走邊簡單介紹,“上陽苑乃皇家禁苑,平日主要為陛下及諸位殿下狩獵、避暑之所,眼下冬日,苑內(nèi)事務(wù)清簡。苑監(jiān)大人吩咐了,姑娘初來,暫且安置在‘聽雪堂’,那里清靜,也方便姑娘休養(yǎng)。日常一應(yīng)供給,皆按苑內(nèi)舊例?!?br />
聽雪堂位于上陽苑較為偏僻的一角,是一處小巧精致的院落,雖陳設(shè)簡單,但打掃得干干凈凈,一應(yīng)用物俱全。推開后窗,甚至能看到遠處一片覆雪的梅林,枝頭已有點點紅苞孕育。
這條件,遠比沈青瀾預(yù)想的要好。她心知,這背后定然有蕭景玄的打點,否則一個戴罪被貶的女官,豈能得此待遇?
“多謝苑監(jiān)大人,有勞王公公安排?!鄙蚯酁懺俅蔚乐x。
王德海擺擺手:“姑娘客氣了。苑內(nèi)規(guī)矩不多,但畢竟是禁苑,有些地方不得隨意走動,尤其是靠近西山獵場和幾處主要殿宇的區(qū)域。姑娘平日若無他事,可在聽雪堂及附近園圃活動。若有需求,可遣人來尋奴婢?!苯淮戤叄愀孓o離去。
空蕩蕩的聽雪堂內(nèi),只剩下沈青瀾一人。她環(huán)顧四周,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寂感悄然襲來。離開了波譎云詭的深宮,也離開了那個與她有著秘密聯(lián)系的人。在這里,她仿佛真正成了無根的浮萍。
但她很快便驅(qū)散了這份軟弱。能活著,便有希望。上陽苑看似是放逐之地,焉知不能成為她積蓄力量、厘清思緒的暫棲之所?
她簡單收拾了一下帶來的寥寥行李,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那支蕭景玄所贈的玉簪,以及她暗中攜帶的幾本典籍和一方小小的墨錠。只要筆墨在手,典籍在側(cè),她的心便能安定下來。
北疆·靖王行轅
與上陽苑的寧靜形成鮮明對比,北疆靖王行轅內(nèi),氣氛肅殺而緊張。
巨大的沙盤上,代表敵我雙方的小旗犬牙交錯。蕭景玄身披玄甲,眉宇間帶著連日征戰(zhàn)的疲憊,但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緊盯著沙盤上兀良哈主力盤踞的“黑風坳”地帶。
“殿下,兀良哈部據(jù)守黑風坳地利,強攻傷亡太大。且其哨探遍布周邊,我軍大規(guī)模調(diào)動,極易被其察覺?!币晃粚㈩I(lǐng)沉聲稟報。
蕭景玄手指在黑風坳側(cè)后方的一片崎嶇山地劃過:“正面強攻自然不行。顧昀,派出去的斥候有消息了嗎?”
顧昀上前一步:“回殿下,剛剛傳回消息。確如殿下所料,黑風坳側(cè)后方有一條極為隱蔽的采藥小道,可容小股部隊迂回。但道路險峻,且可能有雪崩風險?!?br />
“險峻才好,敵人便疏于防范?!笔捑靶壑虚W過決斷,“傳令!王猛將軍率本部兵馬,明日拂曉于黑風坳正面佯攻,聲勢要大,吸引敵軍主力注意。李敢將軍,你精選五百山地銳卒,由斥候引路,連夜從采藥小道迂回,直插黑風坳敵后糧草囤積點!記住,你們的任務(wù)是焚其糧草,制造混亂,不必戀戰(zhàn)!”
“末將領(lǐng)命!”李敢抱拳,眼中燃起戰(zhàn)意。
“其余各部,隨本王伺機而動。一旦敵后火起,陣腳自亂,便是我們總攻之時!”蕭景玄聲音沉穩(wěn),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此戰(zhàn),務(wù)必重創(chuàng)兀良哈主力,揚我大燕軍威!”
“謹遵殿下號令!”帳內(nèi)眾將齊聲應(yīng)諾,士氣高昂。
部署完畢,眾將離去準備。蕭景玄才得以稍歇,他走到案前,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剛剛由親衛(wèi)秘密送來的一封薄信上。信是周振通過特殊渠道傳出的,告知他沈青瀾已安全抵達上陽苑,安置妥當。
看到“上陽苑”、“聽雪堂”這幾個字,蕭景玄緊繃冷峻的面容稍稍柔和了些許。他知道那里,一處清靜卻也不算艱苦的地方,是他暗中斡旋的結(jié)果。只要她平安,他懸著的心便能放下大半。
他提筆,想寫點什么,但看著地圖上即將爆發(fā)的戰(zhàn)事,又將筆放下。此刻,不是兒女情長之時。他必須打贏這一仗,唯有手握更大的權(quán)柄和軍功,才能真正護她周全,才能實現(xiàn)他們共同的抱負。
“青瀾,等我?!彼谛闹心睿凵裰匦伦兊脠远ǘ铄洹?br />
京城·暗流未息
沈青瀾雖已離宮,但由她引發(fā)的風波并未完全平息。
德妃被軟禁長春宮,形同廢人,昔日門庭若市的宮殿如今門可羅雀,只剩下無盡的凄清和等待最終裁決的絕望。她這枚棋子,已被王黨徹底放棄。
王崇煥府邸書房內(nèi),燭火搖曳。這位老謀深算的首輔大人看著手中關(guān)于韓青招供內(nèi)容的密報,臉色陰沉。他沒想到靖王的反擊如此迅速犀利,更沒想到德妃如此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