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青石板下的烽火記憶(2)
日頭漸漸向西山,給清風(fēng)山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輝,晚風(fēng)帶著山間草木的清潤,輕輕拂過眾人的臉頰,張守義抬手望了望天際的霞光,粗糙卻溫暖的手掌落在孫東的頭頂,緩緩撫摸著,眼角的皺紋里都漾著化不開的慈祥,聲音溫和的像山澗的溪水:‘’乖孫,不講了,天快黑了,咱該回家做飯了?!?br />
孫東聽的正入了迷,那槍林彈雨的戰(zhàn)場、武工隊巧斗日寇的驚險情節(jié)還在腦海里翻涌,他做夢也沒想到,不過是一時意氣堵了口氣,磕了三個響頭,竟真認(rèn)下了一位抗日英雄當(dāng)爺爺。眼前這位老人慈眉善目,眼角眉梢都是待人的溫厚,雖說沒有半點血緣關(guān)系,可孫東心里卻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感,比親爺爺還要親幾份。他暗自琢磨,這賭打的太值了,這三個頭磕的更是千值萬值,就憑著‘’抗日英雄爺爺‘’這名號,往后也足夠在他人前吹噓一輩子。他拽著張守義的衣角,眼神亮的像星星,帶著幾分急切和央求:‘’爺爺,您別停??!后來呢?你和武工隊怎么把那伙日寇一網(wǎng)打盡的?快接著講嘛!‘’
孫東的話音剛落,周圍的鄉(xiāng)親們也紛紛附和起來。原本圍著一旁聽得入神的人們,此刻都舍不得這精彩的故事戛然而止,七嘴八舌的勸著:‘’是啊張大爺,您看這天還亮堂著呢,離黑還早呢,再給咱多講講唄!‘‘’’就是 就是,這抗日的故事聽多少都不膩,您講的可比戲文里還帶勁。
考古隊員里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攥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快步走到張守義面前,雙手遞了過去,眼里滿是掩藏不住的期盼,語氣恭敬又急切:‘’張大爺,您先喝口水潤潤嗓子,歇口氣再講,我們都等著聽,你接著說呢!‘’
一時間,喧鬧的現(xiàn)場,突然變得鴉雀無聲,無論是扛著鋤頭的鄉(xiāng)親、帶著孩子的婦人,還有背著儀器的考古隊員和警察,一個個都不由自主的伸長了脖子,耳朵支棱得高高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張守義,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錯過了接下來的任何一個細(xì)節(jié)。山間只有晚風(fēng)拂過樹葉的沙沙聲,襯著這期盼的寂靜越發(fā)真切。
王秀梅站在人群中,心里也是又驚又喜,她只知道青風(fēng)山是塊寶地,有岳飛抗金的千古佳話,有楊家將血戰(zhàn)沙場的悲壯傳說,山坳里還藏著大遼古墓群的遺址,卻沒想到這山里還藏著這樣一位抗日英雄,親身經(jīng)歷過抗擊日寇的崢嶸歲月。這樣的深厚底蘊,這樣鮮活的故事,讓她越發(fā)覺得青風(fēng)山不一般。她也連忙往前湊了湊,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張大爺,您就再接著講講吧,您看鄉(xiāng)親們和考古隊的同志們都聽得入了迷,一個個都等著呢?!?br />
張守義看著眼前一張張寫滿期盼的臉,黝黑的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他接過礦泉水,擰開瓶蓋,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清涼的水滋潤了他干澀的喉嚨,又讓他想起了那些烽火連天的日子,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漬,清清嗓子,眼神漸漸變得悠遠(yuǎn)而堅定、帶著歲月沉淀的厚重,緩緩開口,將那些埋在記憶深處的英雄往事,再次娓娓道來。
一九四四年的秋天,情況變得更加危急,鬼子集結(jié)了大批兵力,對山區(qū)進(jìn)行大規(guī)模清剿,武工隊的活動范圍越來越小,武器和糧食也極度匱乏。隊長召集大家開會,決定把一部分武器和糧食藏起來,以防萬一。‘’守義,你是本地人,熟悉地形,這個任務(wù)交給你最合適?!犻L拍著他的肩膀說。張守義重重的點了點頭,知道這個任務(wù)的重要性,這些武器和糧食,是隊伍的希望。
他選了村后的一處山坡,這里離村子不遠(yuǎn),但又隱蔽,而且土質(zhì)堅硬,適合埋藏。趁著夜深人靜,他和兩名隊友推著一輛手推車,來到了山坡上。車上裝著一口大陶缸,缸里裝著半缸小米和玉米,還有剛還有十把剛‘’繳獲‘’的王八盒子,和八十發(fā)子彈——這是隊里最珍貴的武器,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動用。他們挖了一個深深的土坑,把陶缸放進(jìn)去,然后上面蓋了一塊厚重的青石板,又用泥土和雜草把石板掩蓋好,做的天衣無縫。
‘ ’這些東西,等咱們打跑了鬼子再取出來?!犛雅闹募绨蛘f。張守義望著青石板的方向,心里默念著:一定要把鬼子趕出去,一定要回來取這些東西。
張守義講到這里,眼睛突然濕潤了,他用袖口抹了抹眼角,又接著講道,‘’讓我沒想到的,這次埋藏,竟成了與隊友的訣別。
不久后,武工隊接到了一項緊急任務(wù),要去支援另一支被困的抗日隊伍。出發(fā)前,隊長對張守義說:‘’守義,你胳膊上的傷還沒有好利索,就留在村里養(yǎng)傷,順便盯著埋藏武器的地方,等我們回來?!瘡埵亓x不愿意留下,但隊長的命令他不能違抗,只能含淚點了點頭。他送隊友到了村口,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卻沒想到這一別,再也沒能相見。
小主,
隊友們出發(fā)后,張守義一直在村里養(yǎng)傷,每天都盼著他們回來。可過了半個多月,他卻聽到了一個噩耗:武工隊在支援途中遭遇了鬼子的埋伏,全體隊員壯烈犧牲,這個消息像晴天霹靂,讓張守義瞬間崩潰了。他跑到了村口的山崗上,對著隊友們離去的方向,哭了整整一夜。他失去了并肩作戰(zhàn)的兄弟,失去了帶領(lǐng)他走上抗日道路的隊長,只剩下滿腔的悲痛和那些埋藏武器與希望的山坡。他也想去找其他的抗日隊伍殺鬼子,為犧牲的隊長和隊友報仇,可他還有一個更加艱巨的任務(wù)——那就是保護(hù)好埋藏的槍和糧食。
鬼子還在村里搜查,張守義知道自己不能暴露,只能裝作普通村民,默默的忍受著悲痛。他不敢輕易靠近買武器的地方,只能在心里記住那個位置。盼望抗戰(zhàn)勝利的那一天。日子一天天過去了,終于在一九四五年的夏天,他聽到了鬼子投降的消息。那一刻,全村的人都哭了,張守義跪在地上,朝著隊友們犧牲的方向磕了三個頭,嘴里念叨著,‘’隊長,兄弟們,鬼子投降了,你們可以安息了?!?br />
后來,村里人漸漸忘了那段烽火歲月,張守義也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埋藏武器的事。他無兒無女,一個人守著一間老房子,平日里種種菜、養(yǎng)養(yǎng)雞,過著平淡的生活。直到村里以土地入股加入度假村,搬進(jìn)了居民樓,他才有了一個安穩(wěn)的晚年生活。有人問他年輕時候的經(jīng)歷,他只是笑著擺擺手,不愿多說。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那些生死與共的情誼,都被他藏在了心底最深處,連同那青石板下的武器和糧食,一起塵封了七十年。
直到今天,挖掘機的鐵鏟撞上青石板的那一刻,沉睡的記憶才被喚醒。當(dāng)民警撬開石板,露出那口陶缸,露出鐵銹斑斑的手槍和干癟的谷物時,張守義看著那些熟悉的物件,眼淚再也忍不住流了下來。七十多年的等待,七十多年的思念,在這一刻,終于有了歸宿。那些犧牲的戰(zhàn)友,那些烽火連天的歲月,都隨著這些文物的重見天日,再次出現(xiàn)人們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