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筆是刀,紙是盾
暴雨如注,連綿七日,天地間只剩一片混沌的灰白。
那聲音并非來自河床,而是源于更深、更黏稠的水底淤泥。
仿佛有什么東西被連綿的雨水泡得酥軟了,正在掙脫千年腐土的束縛。
就在三天前,學(xué)堂墻角那幅被雨水泡爛一半的《伏巫圖》上,曾閃過三個模糊大字。
當(dāng)時小滿蹲在泥水里撿拾掉落的粉筆頭,眼角余光掃過,耳邊仿佛響起一聲極輕的鴉鳴——短促、冰冷,像鐵片刮過石板。
她不懂那是什么,只記得那三個字像燒紅的鐵,在她腦海里烙了一下:**?!拧f……**
暴雨傾盆,連下了七日七夜。
村外那座維系著兩岸通行的百年石橋,在第五天夜里發(fā)出一聲不堪重負(fù)的呻吟,轟然垮塌,濁浪滔天的河水瞬間倒灌,淹沒了半座村子。
屋舍成了孤島,田地化作澤國。
然而,洪水尚不是最可怕的。
第七日深夜,萬籟俱寂,連雨點擊打水面的聲音都顯得格外空洞。
村東頭王屠戶家養(yǎng)了十年的老黃狗,忽然發(fā)出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嗚咽,隨即戛然而止,再無聲息。
緊接著,李裁縫家剛滿月的嬰兒,那撕心裂肺的啼哭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扼住,瞬間歸于死寂。
來了。
村里最年長的老人渾身篩糠般抖著,嘴唇發(fā)白,死死捂住孫兒的嘴。
——“啞瘴”來了。
那是流傳于古老傳說中的災(zāi)厄,無形無相,隨水而生,專吸活物聲魄。
中者先失其聲,再失其智,最終在三日之內(nèi),一身精氣被吸干,化作一具面帶癡笑的枯尸。
恐懼如瘟疫般蔓延。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人們蜷縮在黑暗的角落里,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生怕發(fā)出半點聲響,引來那無形的索命之物。
死一樣的寂靜中,一陣斷斷續(xù)續(xù)的敲擊聲,突兀地從村子地勢最高的學(xué)堂方向傳來。
“啪、啪、啪……”
那聲音清脆而執(zhí)著,像是有人正用一根細細的木棍,不知疲倦地敲打著墻壁。
在這能將人逼瘋的死寂里,任何聲音都成了催命的符咒。
可這單調(diào)的敲擊聲,卻詭異地沒有被“啞瘴”吞噬,反而一下下,清晰地敲在每個村民緊繃的心弦上。
幾個被逼到絕路的膽大壯漢對視一眼,血氣上涌,抄起柴刀和魚叉,深一腳淺一腳地蹚著及腰的洪水,冒著滂沱大雨,沖向?qū)W堂。
他們做好了赴死的準(zhǔn)備,也做好了看到一具新的癡傻枯尸的準(zhǔn)備。
可當(dāng)他們踹開學(xué)堂大門的瞬間,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立當(dāng)場。
小小的學(xué)堂里,那個叫小滿的女孩,正披著一件早已濕透的破舊蓑衣,小小的身子趴在冰冷的青磚墻上。
她指尖凍得發(fā)紫,指甲翻裂,每寫一筆,粗糙的墻面就磨出一道細痕,滲出血絲混著炭灰,留下暗紅與漆黑交織的軌跡。
她手里攥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被火燒得焦黑的竹筷,正用盡全身的力氣,在那面斑駁的墻壁上瘋狂地書寫著什么。
每當(dāng)她一筆一劃地寫完那三個字,墻上的字跡便會驟然亮起一瞬間的微光。
光芒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嚴(yán),堪堪照亮她那張因寒冷和疲憊而凍得發(fā)紫的小臉。
“祝……九……鴉……”
她一邊寫,一邊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聲念著,聲音微弱如游絲,卻固執(zhí)得如同心跳。
而在學(xué)堂之外,那足以吞噬一切聲音的濃稠黑暗里,幾道肉眼難辨的扭曲影子,正隨著墻上字跡每一次亮起而痛苦地翻滾、退縮,發(fā)出無聲的凄厲尖嘯,卻始終不敢越過那道由微光構(gòu)成的無形界線。
筆是刀,紙是盾。
這最簡單、最質(zhì)樸的真理,正在一個不識字的女童手中,綻放出神跡般的光輝。
與此同時,學(xué)堂隔壁的屋舍里,老塾師正死死抱著一本被水汽浸得發(fā)霉的《正統(tǒng)玄典》,整個人縮在床板底下,牙齒因恐懼而激烈地打著戰(zhàn)。
他嘴里念念有詞,將靖夜司頒行天下、據(jù)說能辟易百邪的《凈天地神咒》翻來覆去念了上千遍,可那股仿佛要將靈魂都凍結(jié)的陰冷寒意,卻依舊如附骨之疽,不斷從門縫窗隙滲入。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墻壁,那里有一行昨日被孫家小兒用泥巴涂寫的“大大王”三個歪字。
詭異的是,那泥痕邊緣,正滲出極其微弱的暖光,輕輕拂過他的指尖——比《凈天地神咒》更暖。
猛地,他渾身一震。
信仰,在這一刻發(fā)出了崩塌的巨響。
他猛地從床底爬了出來,雙目赤紅。
踉蹌著沖到書案前,顫抖著手,翻開了那本被他視作畢生圭臬的《正統(tǒng)玄典》的最后一頁。
那是總綱,也是禁忌錄。
上面用最嚴(yán)厲的朱砂墨印,赫然寫著一行字——“凡涉巫名者,焚之凈之”。
他死死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