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鈴不響時,風(fēng)在念她
南境的風(fēng),帶著未散盡的血腥與腐土氣息,比京城的雨更冷,更硬。
夜色如墨,容玄行至一處荒廢的驛站。
斷壁殘垣在月下投出鬼魅般的影子,檐下懸著半截銹跡斑斑的銅鈴,早已啞然。
可在他踏入驛站范圍的一剎那,那死寂的銅鈴竟無風(fēng)自動,極輕微地顫了一下,發(fā)出一聲幾乎不被察覺的悶響,像臨終者喉間最后一口濁氣。
他并未在意,只尋了處還算完整的角落,升起一小簇篝火。
火光跳躍,映著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眉宇間是長途跋涉的疲憊,更是化不開的沉寂。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那本厚重的《新生冊》,借著火光與干燥的夜風(fēng),一頁頁攤開晾曬,驅(qū)散南境的潮氣。
做完這一切,他才拿出那枚刻著祝九鴉母親名字的骨片。
骨片已被他的體溫捂得溫潤,他以指腹輕撫其上那道深刻的劃痕——“祝三春”。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卻是她一生都不敢宣之于口的軟肋,是她藏在萬千枯骨之下,唯一一朵未曾凋零的血色花。
篝火噼啪作響,他凝視著骨片,神思恍惚。
忽然,一股冰冷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頸后攀上脊椎,如毒蛇吐信。
他猛地抬頭,望向?qū)γ姹换鸸庥痴盏臍埰茐Ρ凇?br />
墻上,他的影子被拉得細(xì)長,可在他影子的身側(cè),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個倒影。
那是一個紅衣女子的影子,靜靜地坐在火堆的另一側(cè),姿態(tài)慵懶,手中仿佛正翻閱著一冊無字之書。
火光穿不透她,只在她輪廓的邊緣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邊。
容玄的呼吸有瞬間的凝滯。
他沒有開口,只是默默收回目光,將那枚骨片重新貼身藏好。
那虛影,是世人對她的念。而這骨片,才是他要守的,她的根。
當(dāng)夜子時,他正閉目調(diào)息,識海忽起波瀾。
懷中的骨鈴微震,韓九的聲音如游絲般滲入心神:“姐姐的名字……正在被人吃掉……”
與此同時,《新生冊》的紙頁無風(fēng)自動,最末一頁浮現(xiàn)一行血字——“名落塵泥,憶川將潰”。
他睜眼,眸底寒霜驟結(jié)。
次日,他途經(jīng)一處邊陲小鎮(zhèn)。
亂世余生,集市上卻意外地嘈雜熱鬧。
幾個孩童追逐打鬧,腰間都掛著一枚粗糙的銅鈴,鈴身用紅漆歪歪扭扭地畫著幾道符紋。
“兇巫鈴!兇巫鈴!戴上‘兇巫鈴’,不怕夜里鬼敲門!”一個攤販扯著嗓子叫賣,生意竟是異?;鸨?br />
容玄的腳步頓住了。
他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了集市盡頭的一座破廟前。
那里香火鼎盛,百姓黑壓壓地跪了一地,神情狂熱而卑微。
廟前設(shè)著一方簡陋的法壇,一個穿著紅衣、臉上涂滿油彩的神婆正手舞足蹈,口中發(fā)出嘶啞怪異的唱腔。
“我——乃祝九呀——!”神婆猛地睜眼,聲音尖利刺耳,“我斬龍骨,我照忘川!今我歸來,賜你三日壽,換你全家名上燈!”
“求大巫開恩!求大巫留名!”臺下百姓哭喊著磕頭,爭先恐后地將銅錢和名帖塞進(jìn)功德箱。
容玄立于人群之外,玄色的布衣在這一片狂熱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看著那神婆將百姓的名字寫上黃紙,投入火盆,看著那一張張因恐懼和期盼而扭曲的臉,垂在身側(cè)的手,指節(jié)因用力而一寸寸收緊,泛起駭人的青白。
這不是銘記。
這是褻瀆。
祝九鴉以身祭道,是想讓凡人拾起自己的尊嚴(yán),記住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跪在地上,用陽壽去交易一個被供奉的資格。
她所爭來的“存在”,正在被這些人扭曲成斂財惑眾的工具,淪為一副新的精神枷鎖。
他沒有當(dāng)場出手,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只在神婆的臉上停駐了一瞬,便已將她的面容、氣息、乃至她身上那微弱的術(shù)法波動,盡數(shù)刻入腦海。
若任由這虛假的信仰蔓延,她于尸山血海中搶回來的星星之火,終將被這貪婪的濁流徹底澆滅。
當(dāng)夜子時,容玄正在驛站中打坐調(diào)息。
懷中的骨鈴毫無預(yù)兆地劇烈震顫起來,一道焦急而清晰的聲音并非來自耳畔,而是直接從鈴身內(nèi)部,闖入他的識海。
“姐姐生氣了!容玄!姐姐她很痛苦!”
是韓九的聲音。
她已化為“橋梁”,能最直觀地感受到祝九鴉那縷殘存意識的波動。
“他們……他們在拿名字做買賣!憶川……憶川的水在變黑!”鈴音低鳴,如泣如訴,帶著瀕臨破碎的恐慌。
容玄猛地睜開雙眼,眸中寒光一閃。
他不再猶豫,咬破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點在骨鈴之上。
“嗡——”
血珠滲入鈴身,他識海深處那片封存的、屬于祝九鴉的意念回響被瞬間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