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雙界的桃花落得像雪。粉白的花瓣粘在灶臺的黑磚上，落在鐵山的粗布褲腳邊，連灶膛里飄出的煙都裹著點甜香。鐵山蹲在老灶臺前，手里捏著根彎鐵絲，一下下捅著爐膛里的灰。

  “當(dāng)啷——”

  鐵絲尖勾到個硬東西，帶著鐵銹的澀響滾出來。鐵山低頭一看，是個巴掌大的錫酒罐，罐身裹著層黑灰，銹跡像老樹皮似的蜷曲著，罐口用塊紅布封著，布角褪成了淺粉，邊緣還沾著幾根干硬的灶草。

  他撿起來，用袖口擦了擦罐身，歪歪扭扭的字露了出來——“給小山，待桃落滿灶時”。末筆拖得很長，像條小蛇的尾巴，旁邊還畫了個歪腦袋的蛇頭，吐著信子。

  “這是……太奶奶的字？”鐵山的心跳快了半拍。他認得這筆跡，爺爺?shù)呐f相冊里，太奶奶給太爺爺寫的便條，末尾總畫這么條小蛇。

  “啥東西？”爺爺?shù)穆曇魪拈T檻那邊傳來。老爺子拄著棗木拐杖，站在桃花影里，手里捏著片剛落的花瓣，眼神直勾勾盯著鐵山手里的酒罐。

  鐵山把罐底的灰磕掉：“灶膛里滾出來的，您看這字……”

  爺爺走過來，拐杖頭在青磚地上敲出“篤篤”聲。他接過酒罐，枯瘦的手指撫過那些字，指腹蹭過銹跡時微微發(fā)顫，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堆成朵菊花：“你太奶奶總說，酒這東西，得跟灶火親，才夠勁?！?br />
  他摸出腰間的銅鑰匙，撬開罐口的紅布。布是粗麻布的，邊緣都脆了，一扯就掉渣。一股混著桃花香的酒氣涌出來，先是酸溜溜的，像沒熟透的果子，接著漫出點甜，最后裹著股暖烘烘的灶煙味，往人鼻子里鉆。

  “嚯，這味！”鐵山吸了吸鼻子，“比爺爺您泡的梅子酒軟和多了。”

  爺爺往兩個粗瓷碗里倒酒，酒液是琥珀色的，陽光從灶房的窗欞斜切進來，照得酒里漂著的細小桃花瓣發(fā)亮?！爱?dāng)年她埋這罐酒時，你太爺爺剛從戰(zhàn)場上受了傷，夜里總咳，嗓子里像塞了把沙子?！崩蠣斪佣似鹜?，沒喝，就那么看著酒里的花瓣，“她就每天往灶膛里添半把新采的桃花，說‘讓火氣裹著花香，釀出來的酒能順氣’。”

  鐵山端起碗抿了一口，舌尖先是麻絲絲的，像被螞蟻輕輕蟄了下，接著一股暖流順著喉嚨往下淌，淌到心口時，忽然泛起點桃花的甜，混著點焦香——那是灶膛里的柴火味?！斑@酒……像太奶奶講的故事?！?br />
  “可不是嘛?！睜敔斖巴?，桃花落得更急了，像有人在天上撒粉，“她那會兒總在灶臺邊轉(zhuǎn)悠，添柴的時候念叨，攪粥的時候也念叨，說‘火要虛，酒要實，人心啊，得像這灶膛，看著黑，里頭暖著呢’。”

  “吱呀——”院門外的木車轱轆響得歡快，林桃推著輛小推車進來，車斗里堆著的桃花冒尖了，粉白的花瓣溢出來，落在她的藍布圍裙上?！鞍斪屛宜托┨一▉恚　彼霓p子上還沾著瓣花，“說灶膛里埋新酒，得用今年的新花?！?br />
  林桃瞥見桌上的酒罐，眼睛一下子亮了，辮子上的花跟著晃：“這是太奶奶藏的‘桃花暖’？阿爺總說，當(dāng)年太奶奶埋了兩罐，一罐給太爺爺，一罐……”

  “一罐給你太奶奶的?！睜敔斝χ釉挘值沽送刖七f給她，“嘗嘗？你太奶奶說，女孩子家喝這個，不辣?！?br />
  林桃捏著碗沿，小口抿了一下，臉頰“騰”地泛起粉暈，像沾了最艷的桃花?！氨劝斸劦墓铺穑€帶著點灶煙味?！彼钢薜祝抢锍林鴰灼趾鹾醯幕ò?，泡得發(fā)脹了，在酒里輕輕晃，“這些花瓣都泡得像小舌頭了，真像太奶奶故事里那條總吐舌頭的小蛇?！?br />
  鐵山湊過去看，還真是。那些花瓣邊緣卷著，顏色浸得發(fā)深，可不就像太奶奶畫的蛇頭？他忽然想起爺爺說的，太爺爺當(dāng)年總把蛇鱗磨成粉，混在酒里給太奶奶暖身子。

  酒喝到一半，鐵山的筷子碰到罐底，“當(dāng)”的一聲。他撈出來一看，是個巴掌大的小布包，粗麻布的，跟罐口的紅布一個料子。打開來，里面是片干硬的蛇鱗，巴掌寬，邊緣磨得光滑，鱗心刻著個“山”字，是太爺爺?shù)拿帧?br />
  “這是太爺爺?shù)镊[？”鐵山捏著鱗片，對著光看，鱗上的紋路在光里游動，像條小蛇在扭。

  爺爺接過鱗片，皺紋里都帶著笑：“你太爺爺當(dāng)年把最硬的鱗給了她，說‘我這鱗能擋刀，嵌在酒里，就當(dāng)替我陪著你’?！彼弥父共淞瞬澉[上的字，“她就真嵌在酒罐里，說‘這樣酒里就有他的骨頭勁了’?！?br />
  夕陽把灶房的影子拉得老長，灶膛里的火快滅了，只剩點余溫。酒罐空了，桃花還在落，粘在空罐上，像給罐子戴了頂粉帽子。

  鐵山把空罐洗得干干凈凈，往里面塞了把新采的桃花，學(xué)著太奶奶的樣子，用塊新紅布封了口。紅布是林桃?guī)淼?，她的辮子上還別著同款紅布條。

  “埋哪兒？”鐵山問爺爺。

  爺爺敲了敲灶膛左邊的磚：“還埋這兒。當(dāng)年你太奶奶說，灶王爺最護著藏酒，煙火氣熏著，酒里能長出暖來?！?br />
  鐵山蹲下去，把新酒罐塞進爐膛深處，用灰埋好。林桃往里面丟了片剛摘的桃花：“太奶奶說，新花能讓酒記著今年的春天?！?br />
  爺爺看著他們，忽然咳嗽了兩聲，從懷里摸出個布包，打開是兩小塊玉佩，一塊雕著蛇頭，一塊刻著桃花。“這是你太爺爺太奶奶的，當(dāng)年他們總說，蛇得有花配，酒得有灶養(yǎng)?！?br />
  鐵山接過蛇頭玉佩，林桃拿起桃花玉佩，兩人的手指碰到一起，像罐里的酒碰到了灶膛的火，燙了一下，又暖得很。

  暮色漫進灶房時，桃花還在落。鐵山望著灶膛里的余燼，仿佛看見太奶奶正往灶里添柴，太爺爺站在旁邊，手里捏著片蛇鱗，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像條纏在一起的蛇，慢慢融進了煙火里。

  后來每年春分，鐵山和林桃都會往灶膛里埋一罐新酒，罐口的紅布上總畫著條小蛇，吐著信子，旁邊落著朵桃花。雙界的孩子們都知道，老灶臺里藏著暖，藏著故事，藏著兩罐酒碰在一起的輕響——那是太爺爺和太奶奶在里頭，笑著說今年的桃花，比去年的更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