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她轉身時,火也跪了
而是你的歸宿。
冷廬的清晨,寒氣比刀鋒更利。
驚蟄沒有回房,就坐在昨夜的石階上,任憑霜露浸透衣擺。
一夜未眠,她的眼底卻不見半分疲憊,反而亮得驚人,像兩簇在冰原上燃燒的鬼火。
她攤開手掌,一枚暗沉的銅釘靜靜躺在掌心。
這是昨夜從東市刺客的刀柄上撞落的,被她趁亂從污泥中撿回。
借著天邊第一縷熹微的晨光,她湊近細察,銅釘內側,一道微不可見的刻痕顯現出來——是“庚七”兩個小字。
材質也并非尋常青銅,指尖捻過,能感到一絲極細微的砂礫感。
是赤鱗砂,南境特有的礦物,摻入金屬中能增強韌性,尋常匠人根本得不到。
她心思一動,從信鴉腳環(huán)的夾層里取出一枚米粒大小的強磁石。
這是她前世作為特工最后的遺物,一直被她視作與那個世界唯一的聯(lián)系。
她將磁石緩緩靠近銅釘,那枚原本靜止的釘子,竟如活物般,釘頭微微一偏,被磁石牢牢吸附。
驚蟄的眸光驟然銳利。這枚銅釘,曾長期放置于強磁環(huán)境之中!
她的腦海中飛速篩選著整個神都洛陽的地理圖譜。
能產生如此強磁效應的,唯有一處——太醫(yī)院禁地,那尊用于為陛下煉制“凰髓丹”續(xù)命的“雷火爐”。
爐身以天外隕鐵鑄就,常年以地火催動,磁場極強。
她立刻起身,走到一處隱蔽的墻角,從磚縫中取出一枚蠟丸。
她用指甲劃開蠟封,將一張寫好的紙條塞入,重新封好。
紙條上只有寥寥數語:“查太醫(yī)院‘庚’字號器皿出入流向,三日內,我要雷火爐所有值夜人員的名單與背景?!彼淀懸宦晿O低沉的口哨,一只通體漆黑的夜梟無聲無息地落下,銜起蠟丸,振翅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與此同時,紫宸殿內暖香浮動,與殿外的肅殺判若兩界。
年過六旬的老畫坊主管胡四爺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殘葉。
他面前的紫檀木長案上,鋪著兩幅一模一樣的《仕女簪花圖》。
“陛下……老奴……老奴斗膽說一句?!焙臓數穆曇魩е耷唬霸嬘玫氖巧虾玫乃蔁熌?,色澤沉而不浮??蛇@幅摹本……摹改之處,不僅摻了西域進貢的金粉,更混入了……朱砂?!?br />
武曌端坐于御座之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罢f下去?!?br />
“是……是‘雙筆并行’之法!”胡四爺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此人左右手可同時落筆,左手勾勒衣褶風動態(tài)勢,右手填補眉眼神韻氣度,兩相配合,天衣無縫!這等技法,世間罕有……老奴只在一人身上見過?!?br />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武曌的目光從畫上移開,落在胡四爺身上,聲音輕得仿佛嘆息:“像誰?”
胡四爺渾身劇烈一顫,額頭重重叩在冰涼的金磚上:“像……像十年前,教導陳氏畫技的畫院提舉,沈硯舟!”
沈硯舟。
武曌的眼神驟然深邃。
她記得這個名字。
十年前,此人因私下繪制她與先帝的交頸圖,被視為大不敬,下令活埋于西苑。
卷宗記載,其有一子,事后便下落不明。
原來,根子埋得這么深。
她緩緩合上畫卷,對身邊的女官吩咐道:“把這份供詞,連同這兩幅畫,鎖入鳳印匣。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開啟?!?br />
女官領命退下,殿內重歸寂靜。
武曌拿起御案上那支溫潤的玉筆,久久沒有落下。
她知道,驚蟄的“不再擋刀”,不是背叛,而是宣戰(zhàn)——向著那些藏在暗處,試圖同時撥弄她與驚蟄命運的黑手宣戰(zhàn)。
也好。她想。朕的刀,也該自己飲血了。
三日后,驚蟄以舊傷復發(fā)為由,從守備森嚴的玄鷹衛(wèi)所,公開搬入了宮城西側一處僻靜的療養(yǎng)別院。
此地毗鄰太醫(yī)院,又與東市隔墻相望,正是那張無形大網的中心。
她開始變得“虛弱”。
白日里懨懨欲睡,入夜后則咳嗽不止。
一日深夜,負責為她診脈的御前醫(yī)官崔明禮“偶然”在她床頭的痰盂中,發(fā)現了一塊染著暗紫色血跡的絲帕。
那顏色,與“蝕脈散”發(fā)作時的毒血一模一樣。
崔明禮大驚失色,連夜上報。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在宮中某些角落里傳開。
果然,次日傍晚,一名負責往別院送藥的小太監(jiān)在院外鬼鬼祟祟地徘徊許久,被早已埋伏好的夜梟當場截獲。
從他鞋底夾層中,搜出了一封用蜜蠟封存的密信。
信上沒有署名,拆開后,里面只有一張薄如蟬翼的紙,寫著八個字:
“火不起,刀不折。”
夜梟將信呈給驚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