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我恨她
北疆的風(fēng)像刀子,卷著碎雪,打在臉上生疼。
校場中央,一座簡陋的靈堂在風(fēng)雪中孤立。
陣亡主帥霍磐那桿從中斷裂的長槍,就這么直挺挺地插在靈堂前的雪地里,槍身殘留的暗紅血跡在白雪映襯下,觸目驚心。
一名須發(fā)皆白的老卒披麻戴孝,跪在斷槍前,身形如一尊風(fēng)化的石像。
他叫陳六斤,是霍磐最老的親兵,已經(jīng)在這里守了七日七夜,滴水未進(jìn)。
驚蟄踏雪而至。
她身上那件玄色大氅的邊緣綴滿了細(xì)碎的雪珠,腰間的佩刀未解,整個人像一柄剛從冰水中淬煉過的利刃,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氣。
她沒有在靈堂前停留,徑直走向帥帳。
帳外,數(shù)十名高級將領(lǐng)早已列陣相迎,目光如林立的刀槍,齊刷刷地刺向她。
左臉一道猙獰刀疤的副將王晊,立于眾人之首,嘴角噙著一抹毫不掩飾的冷笑。
他看著驚蟄走近,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監(jiān)軍大人來得可真巧,正趕上我們商議——要不要替霍將軍報仇,先斬了‘內(nèi)鬼’?!?br />
話音剛落,那數(shù)十道視線瞬間變得更加銳利,像無數(shù)根無形的針,要將驚蟄釘死在原地。
她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只緩緩摘下手上那雙鹿皮手套,露出一截白皙卻布滿丑陋烙印的手腕。
那是一道道陳舊的、交錯的燙傷,是酷刑留下的永久徽記。
“我知道你們在等什么,”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像一潭結(jié)了冰的深水,“等我辯解?等我哭訴?還是等我說,我沒去過突厥人的黑沙營?”
她抬起眼,那雙沉靜的眸子里驟然迸發(fā)出刀鋒般的光芒,掃過面前一張張充滿敵意的臉。
“我去過?!?br />
簡單的三個字,讓帳外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七天七夜的審訊,三百多道酷刑。他們一遍遍問我,武曌會不會來救我。我告訴他們,不會——因為她若為我一人而來,大周北疆必亂?!?br />
帥帳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驚蟄緩步上前,走到帥案旁。
她從懷中取出一塊染血的布帛殘片,小心翼翼地展開在案上。
那是霍磐臨終前拼死留下的血書。
“鳴晦不來,邊關(guān)必傾?!?br />
“鳴晦”是驚蟄在暗衛(wèi)中的代號。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那幾個已然干涸的字跡,“霍將軍信我,不是因為我天生清白,而是因為他知道——有些人,就算身在地獄里,也不會改掉自己的名字?!?br />
話鋒一轉(zhuǎn),她的目光猛地釘向王晊。
“你說我通敵?那你告訴我,突厥人給了我什么好處?是讓我活著回來,背上這通敵叛國的千古罵名,再站在這里,受你們一個個指著鼻子唾罵?”
王晊被她問得一滯,隨即冷哼一聲:“誰知道呢?興許,這就是你做細(xì)作的報酬?!?br />
驚蟄忽然笑了,笑聲極輕,像雪花落在滾燙烙鐵上,發(fā)出一聲轉(zhuǎn)瞬即逝的“嗤”響。
“那你呢,王副將?”她盯著王晊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每夜三更,你在帳中嘶聲力竭地喊著‘大哥’的時候,是不是也夢見自己,終于穿上了這身主帥的金甲?”
王晊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繼而漲成豬肝色。
他仿佛被踩中了最隱秘的痛處,猛地一拍桌案,暴喝道:“你胡說八道!”
驚蟄沒有理會他的咆哮,只朝隊列末尾一個沉默的老婦人微微頷首。
那是隨軍的醫(yī)婆,柳婆子。
她佝僂著身子,低頭走出隊列,沙啞的聲音在寂靜的帳內(nèi)響起:“回稟監(jiān)軍大人,王副將夜寐不安,時常夢魘,呼‘長兄’二字,已有三年之久。上個月,更曾于夢中拔刀,險些傷了守夜的親兵。”
眾將嘩然,交頭接耳聲嗡嗡響起。
王晊怨恨其庶子身份,與其嫡出的長兄爭斗半生,這是軍中舊聞,但夢中拔刀之事,卻無人知曉。
驚蟄的視線又轉(zhuǎn)向帥帳角落里一個瘦小的身影,那是個十五六歲的聾啞傳令兵,小名“小鷂”。
她抬起手,用一套精準(zhǔn)的軍中手語無聲地詢問:“那夜,在枯林,你看見了什么?”
小鷂的眼神劇烈一震,恐懼讓他瑟縮了一下,但當(dāng)他看到驚蟄鼓勵的目光時,還是顫抖著舉起了手,迅速比劃起來:王副將獨自一人去了帥帳后的枯林,與一個蒙面人交接了一卷帛書。
那個蒙面人的袖口,繡著一個黑色的狼頭紋樣——那是突厥王帳親衛(wèi)的標(biāo)志。
證據(jù)確鑿。
驚蟄的手緩緩按在了刀柄上,卻并未拔出。
她只是淡淡地看著已然面如死灰的王晊。
“你恨我,不憑軍功便坐上監(jiān)軍之位??赡?,連夢里的忠誠,都給了別人。”
“你懂什么!”王晊雙目赤紅,狀若瘋癲地嘶吼起來,“我為大周拼死殺敵三十年!所有的功勞全被記在他名下!憑什么!憑什么她一個只會耍嘴皮子的女人,就能執(zhí)掌監(jiān)軍?。?!”
驚蟄終于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