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葬禮未死人,鐘聲先招魂
那聲音,不是哀慟,是譜曲。
驚蟄立于鐘樓對面酒肆的二樓,指尖在沾滿水汽的窗欞上輕輕叩擊,三短一長,循環(huán)往復(fù)。
她的目光穿過薄薄的暮色,落在慈恩寺鐘樓之上。
十二名僧侶身披刺眼的素縞,面無表情,口型開合的頻率整齊劃一,仿佛被同一根無形的線牽引。
他們的誦經(jīng)聲莊嚴(yán)宏大,卻毫無悲痛引發(fā)的呼吸紊亂與聲線顫抖。
這不是悼亡,這是禮官在宣讀典儀。
樓下,神都的百姓已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國喪景象所震懾,黑壓壓地跪倒一片,哭嚎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真實的悲傷海洋。
而這片海洋的中心,卻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虛假儀式。
赤焰信幡在夜風(fēng)中獵獵作響,將“圣神皇帝崩于紫宸”的字句,用最荒誕的方式烙印在每個人的心頭。
驚蟄冷眼看著這一切,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為陛下演一出駕崩的戲?
好啊。
她停止叩擊,取出一枚狀如蟬蛻的細(xì)瓷哨,湊到唇邊,吹出三聲極低沉的短音,尾隨一聲悠長的低頻顫音。
這聲音混在百姓的哭嚎與僧侶的誦經(jīng)中,微不可聞,卻像一把鑰匙,精準(zhǔn)地插入了鐘樓地底深處的鎖孔。
信號,是給林十七的。
不到半刻,異變陡生。
那悠遠(yuǎn)沉重的鐘聲,在又一次即將抵達(dá)頂點的鳴響前,竟“咯噔”一聲,突兀地啞了火。
緊接著,是繩索崩斷的悶響。
高懸的巨大鐘槌晃蕩了一下,無力地垂落。
鐘聲一停,那整齊劃一的誦經(jīng)聲便如同失去了節(jié)拍的木偶,瞬間散亂,最后戛然而止。
鐘樓上的僧侶們面面相覷,眼中是計劃被打亂的驚惶。
樓下跪伏的百姓茫然地抬起頭,哭聲漸歇,仿佛從一場噩夢中驟然驚醒。
鐘不響了,經(jīng)不念了,那……皇帝的死,是真的還是假的?
混亂與猜疑,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驚蟄收起瓷哨,轉(zhuǎn)身下樓,只留下一句無聲的冷笑。
那便讓這場祭奠,提前為你們自己招魂。
幾乎是同一時刻,紫宸殿內(nèi),靜若深淵。
武曌端坐于龍椅之上,對殿外的喧囂置若罔聞。
一名內(nèi)侍監(jiān)連滾帶爬地進(jìn)來,聲音抖得不成調(diào):“陛、陛下……慈恩寺……慈恩寺……”
“朕知道了。”武曌淡淡開口,聲音平穩(wěn)得可怕。
她沒有看那內(nèi)侍,目光落在面前的御案上。
案上,一本攤開的《刑獄錄》正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這正是昨夜影詔篩查出的七份被篡改的案卷之一。
“史官房那邊,有什么動靜?”她問。
內(nèi)侍監(jiān)一哆嗦,忙道:“回陛下,史官房清點禁檔,發(fā)現(xiàn)……發(fā)現(xiàn)有三冊尚未題字的空白玉牒不翼而飛,而庫中備用的數(shù)支御筆,筆尖皆……皆蘸滿了朱砂?!?br />
玉牒記功過,朱砂書謚號。
這是在提前為她準(zhǔn)備死后的一切。
武曌緩緩抬手,修長的手指捻起那本《刑獄錄》,看也不看,便將其擲入一旁的鎏金火盆。
火焰“騰”地一下竄起,貪婪地吞噬著紙頁,將那些被改寫過的罪證與陰謀化為灰燼。
“朕活著的時候,誰敢寫朕的死?”她低語,鳳眸中殺意凝聚成冰,“封鎖全城五門,徹查今日所有進(jìn)出過慈恩寺的人員名錄,無論僧俗。另,傳閻無赦入宮。朕要知道,是誰準(zhǔn)了那群和尚,穿著孝服走上鐘樓?!?br />
話音未落,一縷極輕的灰燼,乘著窗縫透入的微風(fēng),打著旋兒飄了進(jìn)來。
它沒有像尋?;覊m那般散落,而是精準(zhǔn)地、完整地,落在御案那片唯一的空白處。
那灰燼,竟奇跡般地拼湊出兩個殘破的字形。
凰喙。
武曌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不是風(fēng),這是人為。
有人用陶窯燒出的特制舊灰,以盲文拓印之法,將這致命的挑釁,送到了她的眼前。
天牢,第九重淵。
閻無赦的指尖沾著燈油,一頁頁翻過近十年所有“心獄試煉”的卷宗。
昏暗的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森然的光影。
他終于在一份不起眼的囚犯名錄的頁邊空白處,發(fā)現(xiàn)了一行極小的批注。
那批注記錄著:每逢審訊與“凰喙銜霜”案相關(guān)的囚犯,必有一名代號“燭陰”的記錄官在旁監(jiān)刑。
燭陰,傳說中掌管黑暗,閉眼為夜、睜眼為晝的神只。好大的名號。
閻無赦的記憶如閃電般回溯,他記起來了,此人最后一次出現(xiàn),正是三個月前,驚蟄被投入心獄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