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灰燼會咬人
晨霧未散,驚蟄立于荒廟殘垣前,手中那卷被夜風(fēng)吹了一宿的竹簡,邊緣已微微卷翹。
她指尖最后一次摩挲過盲文刻下的四個字——灰中有假,目光沉靜如一口千年古井。
昨夜心獄七日的煎熬仿佛已是隔世舊夢,那些曾經(jīng)能將她撕裂的哭嚎與怨咒,此刻聽來,竟只剩下可以被分析的音調(diào)與節(jié)奏。
她不再懼怕記憶,反而學(xué)會了如何在萬千哀鳴里,精準(zhǔn)地找到那個獨屬于自己的錨點。
她忽然抬手,將竹簡投入一旁的火盆。
采薇正收拾著藥箱,見狀一驚,下意識問:“為何燒了?這可是烏羅大人好不容易才送來的消息!”
火焰舔上干燥的竹片,發(fā)出嗶剝的輕響。
驚蟄看著那四個字在火光中扭曲、碳化,最終化為一縷青煙,聲音低沉而清晰:“真消息,從不能留下痕跡。只有假的灰,才需要人去循跡。”
火光映在她瞳孔深處,跳動不休。
竹簡徹底化為灰燼的瞬間,她緩緩閉上雙眼,不再理會外界的一切聲響。
三段截然不同的呼吸頻率,在她的意識中無聲地回響、重疊、最終校準(zhǔn)為一。
那是紫宸殿深夜無人時,御案之后獨有的沉穩(wěn)律動。
七日之前,這呼吸是她在萬鬼哭嚎中唯一的浮木;七日之后,這呼吸已化為她血肉之軀里,最穩(wěn)固的節(jié)拍器。
與此同時,天牢九淵最深處,閻無赦獨自端坐于那張冰冷的青銅椅上。
猙獰的鬼面被隨意擱置在石案一角,第一次將那張焦黑錯亂、溝壑縱橫的臉,完整地暴露在長明燈昏黃的光暈之下。
他攤開左手,掌心那枚被他捏了十年的桃核早已碎裂,黑色的粉末深深淺淺地滲入他每一道掌紋,如同無法洗去的罪印。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傳來。
啞獄婆阿漆悄無聲息地走近,將一碗散發(fā)著苦澀氣味的藥膏放在石案上。
她沒有立刻退下,而是用足尖,在布滿塵埃的地面上,極輕、極快地點了三下。
這是她在這座死牢中十年來,第一次主動向閻無赦發(fā)出警示。
閻無赦眼皮都未抬一下,聲音沙啞如破鑼:“你也在怕她?”
阿漆靜立片刻,緩緩搖頭。
她從懷中摸出一小截炭筆,在撕下的半片衣角殘布上,寫下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寫完,她將布片推到閻無赦面前,悄然退入陰影。
閻無赦的目光落在布片上,只見上面寫著:“她看你時,不像看劊子手,像看……一個還活著的人?!?br />
他嘴角牽起一抹扭曲的冷笑,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可當(dāng)阿漆的身影徹底消失后,他卻久久地凝視著地面上那三道淺淺的劃痕,那代表著“危險”的暗號,仿佛第一次意識到,這座他以為早已死寂的牢獄,竟還能傳遞出除了哀嚎之外的“聲音”。
紫宸殿密閣之內(nèi),空氣里浮動著龍涎沉水香的清冷氣息。
武曌垂目翻閱著新呈上來的《刑獄錄》,目光卻毫無焦距。
在她面前的虛空中,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水鏡,正無聲地、反復(fù)地回放著昨夜心獄中的最后一幕。
當(dāng)鏡影中的驚蟄在萬民歡呼聲中走下龍椅,單膝跪地,雙手將鳴晦劍奉還之時,武曌握著朱筆的指節(jié)驀地一緊,一滴濃黑的墨,從筆尖墜落,在奏折上暈開一團小小的墨漬。
一名內(nèi)侍官趨步上前,壓低聲音稟報:“陛下,閻無赦在殿外求見?!?br />
“不見。”武曌的聲音冰冷,沒有一絲轉(zhuǎn)圜的余地。
內(nèi)侍不敢多言,正欲退下,卻聽她又補了一句:“……去,將那道‘赦令’收回?!?br />
內(nèi)侍心中一凜,袖中那道尚未寫完最后一個“免”字的燙金卷軸,仿佛又重了幾分。
他領(lǐng)命退下后,武曌終于從御案后起身。
她踱步至窗前,看著殿外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宮檐,腳步竟比往常慢了半拍。
直到這一刻,她才在心中真正承認:那不是馴服,那是臣服。
一種清醒的、自愿的、甚至帶著一絲傲慢鋒芒的臣服。
而這,遠比任何靠恐懼與酷刑換來的絕對服從,更讓她心動,也更讓她……不安。
另一間潮濕的囚室角落,幻音師白耳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捂住耳朵,那枚曾是他畢生驕傲的幻音銅哨,被他丟棄在腳邊。
他聽見的早已不是驚蟄擊碎青銅鐘的破裂聲,而是自己當(dāng)年為了活命,向閻無赦出賣同僚時,那段卑劣竊語的無限回響。
“我該聾了……我本就該是個聾子……”他喃喃自語,眼中滿是血絲,絕望之下,他竟摸索著撿起那枚銅哨,鋒利的哨管對準(zhǔn)了自己的耳道,便要狠狠刺下。
就在此時,一物從門縫下被悄無聲息地塞了進來。
是一片干枯的菩提葉。
白耳動作一滯,顫抖著拾起。
借著微弱的天光,他驚恐地發(fā)現(xiàn),在枯葉脆弱的脈絡(luò)之間,竟嵌著一行用比發(fā)絲還細的銀絲織成的小字:“你姐姐死前,最后一句話是‘別讓他們改我的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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