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刀底有名
那張被汗浸得微皺的殘箋,邊緣已經泛黃,上面龍飛鳳舞地抄著幾味尋常草藥。
驚蟄的指尖撫過那粗糙的紙面,目光卻凝固在藥方最下方,一行用朱砂筆添上的、幾乎要淡去的蠅頭小字上。
那不是藥名,而是一句批注:“肝脈已潰,藥石罔效,至多半年。”
她驟然抬頭,看向孫婆婆。
老人仿佛早已料到她會發(fā)現,渾濁的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只是嘆了口氣,從柜臺下摸索著又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方子,推到驚蟄面前。
“這是她最后一次來換藥時,老身開的方子?!?br />
驚蟄展開那張方子,一股濃重的、不祥的氣息撲面而來。
只見上面赫然寫著——“鴉膽子三錢,砒霜一分,漸減”。
這兩味,皆是虎狼之藥,更是至毒之物。
驚蟄的心猛地一沉。
她明白了。
謝昭娘早已病入膏肓,她并非不知道自己時日無多,而是選擇了一種最慘烈的方式,用這些烈性毒藥強行吊住最后一口氣,燃燒自己殘存的生命,只為完成這場血腥的復仇。
她不是在求生,她是在用自己的身體做最后的賭注,賭一個同歸于盡。
“她來的時候,咳出的血都是黑的?!睂O婆婆的聲音蒼老而疲憊,“她說,只要能讓她站著看完仇人伏法,死也瞑目。老身勸不住,只能由著她去了。這世道,有時候活著比死了更苦?!?br />
驚呈閉上眼,法場上謝昭娘那雙燃燒著瘋狂恨意的眼睛,與她最后解脫般的微笑,在腦海中交錯重疊。
良久,她才緩緩睜開眼,將那張致命的藥方小心折好,與那封血書一同,鄭重地并入案卷密匣之中。
她沒有在卷宗上為謝昭娘寫下任何辯解之詞,只在末尾用冷硬的筆鋒批注了一行字:“青鸞使所殺七人,經查皆屬實犯,罪有應得。然其手段逾矩,私刑泄憤,不可效仿?!?br />
她不否認她的仇,但絕不承認她的法。
返回神都的路途遙遠而沉默。
豆生背著他那口簡陋的行囊,始終與驚蟄的馬保持著三步之遙的距離,像個忠實的影子。
入夜,驛站外的篝火燒得正旺,噼啪作響。
驚蟄坐在火邊,用一根樹枝撥弄著跳躍的火焰,玄色的官袍將她整個人都融入了夜色里。
少年猶豫了許久,終于鼓起勇氣,湊了過來,低聲問道:“大人……如果,我是說如果,下次再出現一個像謝昭娘那樣的‘青鸞使’,您……還會親手去抓她嗎?”
驚蟄的動作頓了頓,她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火光上,那橘紅色的光芒在她深不見底的瞳孔里明明滅滅。
“不會了。”她的聲音很淡,幾乎要被風吹散。
豆生愕然地睜大了眼睛。
驚蟄緩緩補充道:“我會讓她站在我身邊,一起查。”
她終于轉過頭,看向一臉不可置信的少年,那張總是覆著冰霜的臉上,竟難得地有了一絲復雜的、可以稱之為“人氣”的表情。
“我不是神,也不是魔,無法斷言她的對錯。我只是一個人——一個手里拿著刀的人。”
豆生似懂非懂,但他從驚蟄的眼神里,讀到了一種不同于往日的、沉甸甸的東西。
次日清晨,當驚蟄準備啟程時,發(fā)現豆生早已背著行囊等在了路口。
他手里緊緊握著一把連夜削成的木刀,刀身粗糙,卻被他攥得死緊,仿佛握著自己的信仰。
驚蟄勒住馬,看了他半晌,什么也沒說,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枚代表著暗衛(wèi)“影卒”身份的玄鐵令符,隨手拋了過去。
“從今天起,你跟著我。”
令符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穩(wěn)穩(wěn)落在少年手中。
“學怎么查案,而不是怎么殺人。”
紫宸殿前,晨光熹微,百官肅立。
驚蟄還未踏上玉階,一個尖銳的聲音便劃破了殿前的寧靜。
“臣,刑部主事溫玿,有本啟奏!”溫玿搶先一步出列,面色漲紅,語氣激昂,“監(jiān)察司判官驚蟄,奉旨查案,卻致使兇徒當眾行兇,更縱其自裁于法場之上!此乃監(jiān)察失職,縱容私刑,敗壞國法,請陛下嚴懲!”
他話音剛落,驚蟄已一步步踏上白玉石階,玄袍曳地,悄然無聲。
她無視溫玿的叫囂,也無視周圍各異的目光,徑直走到殿中,雙手高高捧起那只黑漆密匣。
“臣奉旨追查‘青鸞使’一案,現兇徒謝氏已當場伏誅。其所殺七人,罪證俱全,卷宗在此?!?br />
她聲音清冷,回蕩在空曠的大殿里,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另有牽連之朝中重臣三人,其名諱藏于這封血書之內?!?br />
她頓了頓,緩緩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視著高踞龍椅之上的女帝,也掃過殿中一張張或驚或懼的臉。
“臣,請陛下親啟此匣——”
“因臣深知,此匣一旦打開,便是風雨傾朝。”
一言既出,滿殿嘩然!
武曌端坐于御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