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火里撈名字
揚州城的雪下得并不比洛陽小,只是少了北地的干冽,多了幾分水汽的陰濕,黏在人的骨頭縫里,化作一陣陣揮之不去的寒意。
驚蟄策馬入城時,官道兩旁的積雪早已被踩踏得泥濘不堪。
她沒有理會前來迎接的揚州府官員,目光越過他們諂媚的笑臉,望向遠處蜷縮在漕運碼頭堤岸下的流民。
那些人像一堆堆破敗的稻草,在寒風中瑟瑟發(fā)抖,臉上是同一種麻木的灰敗。
她本欲直奔轉運使司,交接監(jiān)軍文書,行使節(jié)制漕運之權。
然而,馬蹄剛踏上通往白蓮渡的石板路,便被一個身影攔了下來。
那是個老漁夫,衣衫襤褸,渾身散發(fā)著江水的腥氣和長年勞作的酸腐味。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驚蟄的馬前,不是哭嚎,也不是喊冤,因為他是個啞巴,喉嚨里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漏風聲。
他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將一個破舊的木箱高高舉過頭頂。
隨行的揚州司馬皺眉呵斥:“大膽刁民,竟敢驚擾監(jiān)軍大人!”
驚蟄抬手,止住了衛(wèi)兵。她的視線牢牢鎖在那只木箱上。
老漁夫見狀,渾濁的雙眼迸發(fā)出一絲微光。
他笨拙地打開箱蓋,里面并非金銀,而是一層層碼放整齊的、沾滿了污泥的孩童鞋履。
布鞋,草鞋,虎頭鞋……樣式各異,卻都小得可憐。
他一層層掀開,仿佛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寶。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劃著,指指江心那幾截被燒得焦黑、浮出水面的船只殘骸,又做出一個懷抱嬰兒的姿態(tài),最后,那根枯柴般的手指顫抖著,指向箱底一雙最小的繡花布鞋。
驚蟄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
那雙鞋洗得發(fā)白,鞋面破了幾個洞,但鞋底用紅線歪歪扭扭地繡著一個“丑”字。
針腳粗劣,大小不一,顯然出自一個笨拙的孩童之手。
那是阿丑的鞋。
是她去年在丙舍廢墟旁遇到的那個小乞丐。
而這雙鞋,是阿丑那個同樣瘦弱的兄長阿根,一針一線為妹妹縫制的。
阿根曾羞赧地對她說,妹妹名字不好聽,總被人欺負,他要在鞋底繡個字,讓妹妹把“丑”踩在腳下,走出一條好路來。
驚蟄翻身下馬,動作快得像一道離弦的箭。
她蹲下身,無視那刺鼻的霉味與泥腥,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個“丑”字。
冰冷的布料下,她觸到了一個堅硬的硌手之物。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開夾層,半塊已經(jīng)生出墨綠色霉斑的焦餅掉了出來。
這是阿根準備帶給妹妹的口糧。
老漁夫吳七見她認出了東西,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里發(fā)出痛苦的嗚咽,他指著自己的心口,又指指江面,老淚縱橫。
驚蟄緩緩站起身,那半塊發(fā)霉的餅被她緊緊攥在掌心,堅硬的邊緣硌得她掌骨生疼。
她沒有回頭看那些臉色尷尬的官員,只吐出兩個字:“尸錄?!?br />
當夜,揚州驛館燈火通明。
驚蟄坐在案前,一頁頁翻看著轉運使司呈上來的“白蓮渡難案”尸錄。
三百七十二具遺體,每一具的死因后面都清清楚楚地寫著兩個字——溺亡。
沒有一具尸體被標注燒傷,沒有一具提及外創(chuàng)。
仿佛那場沖天大火只是幻覺,這些人只是不慎跌入江中。
她將卷宗重重合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好一個“溺亡”,將所有罪證都沉入了江底。
正當她凝神思索時,一陣若有似無的歌聲順著窗縫飄了進來。
那歌聲沙啞,調子凄婉,像鬼魅在冬夜的嗚咽。
“火鳶飛,舟自焚,白蓮渡,埋冤魂……”
“張家郎,李家女,王屠戶,陳繡虎……”
“一聲哭,無人聞,一聲嘆,江水冷……”
驚蟄霍然起身,推窗而出。
只見驛館對面的墻角下,倚著一個身形單薄的盲女。
她懷抱一把破舊的琵琶,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琴弦,口中反復哼唱著那首詭異的童謠。
驚蟄悄無聲息地落在她身后,靜靜地聽了三遍。
那歌詞看似雜亂,卻句句都是一個姓名,一個身份。
“你唱的是誰?”驚蟄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冷。
盲女菱歌似乎早就知道有人,她沒有回頭,只是咧開沒牙的嘴,露出一個空洞的笑容:“死人不會說話,但我記得?!?br />
隨即,她不再唱,而是用一種近乎吟誦的語調,低低地念出一串名字。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枚枚釘子,精準地釘入驚蟄的耳中。
驚蟄返回屋中,取出揚州府的戶籍黃冊,與菱歌念出的名字一一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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