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漫過含元殿飛檐，將琉璃瓦染成霜色，檐角銅鈴被夜風(fēng)吹得輕響。

  七月十五的中元祭典上，龍涎香混著燭火氣息在人群中浮動，文武百官著玄色祭服跪成兩列，唯驚蟄立在紫宸殿側(cè)廊陰影里——女帝特賜的位置，黑袍垂地，頸間銀鏈隨呼吸輕晃，像根懸在眾人頭頂?shù)南摇?br />
  裴元昭執(zhí)玉笏入場時，靴底與青石板相擊的脆響突然一頓。

  他抬眼掃過側(cè)廊，目光觸及那抹黑衣的剎那，喉結(jié)重重滾動兩下。

  玄色官袍上金線繡的獬豸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從前總端得筆直的脊背，此刻竟有些佝僂。

  驚蟄垂眸望著案上銅爐，直到他的腳步聲遠了，才將手探入袖中。

  那枚本該隨薛崇訓(xùn)尸首一同銷毀的“夜行令”被她攥得發(fā)燙，青銅表面還留著當(dāng)日從藥材車夾層里刮下的木屑。

  她指尖一松，銅牌“當(dāng)啷”落于案前，在寂靜的祭典中炸出一聲脆響。

  左相崔玄暐的白須抖了抖，目光黏在銅牌上挪不開；右衛(wèi)將軍李湛的手按上腰間橫刀，指節(jié)發(fā)白；連向來端著的太常卿，茶盞都險些摔在案上。

  “暗衛(wèi)私藏證物，成何體統(tǒng)？”有人顫著聲喝問，尾音卻泄了氣。

  驚蟄抬眼，目光掃過人群：“此牌本應(yīng)銷毀，可若真燒了——”她指尖叩了叩銅牌，“誰來告訴各位，薛崇訓(xùn)的藥材車，為何會混著突厥狼毫筆？誰來證明，那些本該賑災(zāi)的糧車，為何總在月黑風(fēng)高時改道？”

  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吏跌跌撞撞沖進祭典場，冠帽歪在腦后，額角沾著草屑：“啟、啟稟陛下！大理寺檔案庫……失火了！三具卷宗柜全燒了，連周文通的案底都……”

  “天罰！”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立刻炸開一片抽氣聲。

  幾個老臣慌忙伏地叩首，額頭頂著青石板咚咚作響。

  驚蟄卻在此時向前半步，袖中密報窸窣作響。

  她俯身湊到武曌耳邊，氣息輕得像片羽毛：“火起得太巧，倒像有人急著燒了周文通的驗尸記錄——那上面，可還留著他喉間的毒痕?！?br />
  武曌指尖摩挲著鳳座上的青玉紋路，眼尾微挑：“傳守庫老吏?！?br />
  老吏被兩個內(nèi)監(jiān)架著拖進來時，膝蓋撞在青石板上，額頭滲出汗珠。

  他盯著裴元昭的方向，牙齒打戰(zhàn)：“昨、昨夜奴才值夜，見裴少卿獨自來查檔……他走時，奴才瞅見他袖中露出半張紙角，顏色……顏色和周文通的案宗一樣！”

  “污蔑！”裴元昭踉蹌著撲過來，玉笏攥得指節(jié)泛白，“孤與周文通素?zé)o仇怨，何必要毀他案底？”

  驚蟄望著他發(fā)紅的眼尾，想起前幾日在玄鷹閣看到的卷宗——周文通的供狀里，分明寫著“裴府外宅收糧，克扣三成”。

  她的聲音像塊淬了冰的鐵：“你怕的不是查，是那些被你‘不審而斬’的人。王二牛的冤魂，李三斤的血，還有周文通喉間的毒——他們都在你夢里，是不是？”

  裴元昭的身子晃了晃，突然踉蹌著抓住身邊案幾。

  青玉酒盞被撞得跌落，碎在他腳邊，像極了那日他摔碎的玉笏。

  夜更深時，驚蟄踩著月光出了宮。

  城南亂葬崗的風(fēng)裹著腐草味，她提著燈籠，在新墳間尋了半刻，終于在棵歪脖子槐樹下停住——墳前插著半截木牌，歪歪扭扭寫著“周文通之墓”，是阿丑的字跡。

  她蹲下身，從袖中摸出塊新木牌，用銀刀刻下“知情不報，禍延妻兒”，重重插進墳頭。

  又取出個布包，苦參粉簌簌落在土上，苦香混著腐氣鉆進鼻腔：“你以為閉緊嘴就能活？可你看，連這墳頭都護不住——他們要燒的不是案底，是你的命?！?br />
  “姑娘留步。”

  聲音從身后傳來。

  驚蟄迅速轉(zhuǎn)身，燈籠光里只看見個蒙面少年，腰間別著柄骨刀。

  他遞來枚狼形骨雕，骨紋里還帶著體溫：“默啜說，他欠你的因果，用這個了。”

  話音未落，少年已融入夜色。

  驚蟄摩挲著骨雕，指腹觸到狼眼處的刻痕——正是默啜慣用的突厥圖騰。

  她將骨雕收進懷中，抬頭望了眼月亮：初一，該去慈恩寺了。

  初一清晨，驚蟄扮作掃廟雜役，竹掃帚掃過慈恩寺青石板，沙沙響。

  她繞到后殿，佛龕后的檀香熏得人鼻尖發(fā)癢，卻不敢動——裴元昭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混著木魚聲：“不能再等了，她已經(jīng)開始挖根?！?br />
  “驚蟄此人，非刑可制，非權(quán)可壓?！被遗凵说穆曇魩е且?，像是長期誦經(jīng)所致，“唯有讓她自己崩。”

  “她早就不信正義了……”裴元昭的笑里浸著苦，“她信的只有武曌?！?br />
  驚蟄藏在佛龕后，嘴角緩緩揚起。

  她掃了眼供桌上的香灰，將空陶甕輕輕擱在寺門口。

  甕底三個字在晨光里若隱若現(xiàn)——“你說是”，正是薛崇訓(xùn)咽氣前最后一句囈語。

  三日后，朱雀門傳來喧嘩。

  驚蟄立在宮墻之上，望著裴府的馬車緩緩駛出城門，車簾被風(fēng)掀起一角，露出裴元昭灰白的鬢角。

  她手中的骨雕硌得掌心發(fā)疼，直到張延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