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不恨你,我恨這局
曲江池的晨霧未散,廊下青竹掛著露珠,文人的衣袂被風掀起,帶起幾縷墨香。
驚蟄立在朱漆廊柱后,玄色暗衛(wèi)服與青瓦融成一片,唯余腰間銀魚佩在霧中泛著冷光——這是武曌昨日親手賜的,說是“巡查時鎮(zhèn)得住場子”。
“玉顏零落成塵土,猶有孤魂夜泣風?!?br />
吟詩聲裹著弦樂飄來。
驚蟄抬眼,見陸承恩執(zhí)一柄湘妃竹骨扇,站在九曲橋頭。
他著月白錦袍,腰間玉佩隨動作輕響,倒真有幾分風流名士的模樣,可那雙眼卻亮得反常,像餓狼盯著獵物時的光。
“妙哉!”“陸舍人這詩,把悼亡之意寫得肝腸寸斷!”周圍文人擊節(jié)贊嘆,有幾個女眷掩帕低泣。
陸承恩的唇角翹得更高,扇骨在掌心敲出細碎的節(jié)奏,目光突然掃過廊柱——與驚蟄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他的瞳孔猛地縮成針尖,又緩緩舒展,笑意從眼底漫上來:“這位便是陛下新賜的‘除奸夜梟’?”他搖著扇子踱步過來,鞋尖碾過滿地落花,“聽聞前日柳氏死狀極美,頸血濺在帳子上,像紅梅開在素絹。當真是……”他喉結滾動,聲音放得極輕,“動人。”
驚蟄的后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柳氏喉管破裂時血珠飛濺的角度,只有她這個動手的人看得清——陸承恩如何知道“紅梅”的比喻?
“你可知她最后說了什么?”陸承恩又近一步,衣香混著沉水香鉆進她鼻腔,“她說‘謝謝’。謝你給她一個痛快?!?br />
驚蟄的指甲掐進掌心。
柳氏臨死前攥著她手腕說“替我摸摸他的臉”,這句話她連張延祿都沒提過。
陸承恩的“謝謝”像根細針,扎破了她所有的偽裝——他不僅盯著柳氏的死,更盯著她的手,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陸舍人消息倒是靈通?!彼鬼?,聲音壓得像塊冰,“不知是從仵作那里聽來的,還是……”她抬眼,“有別的路子?”
陸承恩的手指在扇骨上頓了頓,眼尾微微上挑——那是被戳穿時的興奮。
他忽然笑出聲,震得腰間玉佩亂響:“夜梟果然敏銳。”他退后兩步,朝眾人一拱手,“某與暗衛(wèi)大人說些公事,失陪片刻?!?br />
文人的議論聲被風卷走。
驚蟄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耳后血管突突跳著——前世做臥底時,毒梟老大也愛用這種“分享秘密”的方式掌控人,他們享受獵物發(fā)現(xiàn)自己被窺視時的恐懼。
回程時,驚蟄繞進西市貧民巷。
柴房的門虛掩著,門縫里漏出一線暖黃的光。
她貼著墻根摸過去,見阿丑蹲在門檻上啃冷餅,鼻涕掛在唇角,懷里的嬰兒裹著她塞的破棉絮,正攥著他的手指打哈欠。
“阿姐?!卑⒊筇ь^,臟臉上裂開個笑,“小弟弟沒哭,喝了半盞米油?!?br />
驚蟄的喉間發(fā)緊。
她摸出懷里的糖塊——是方才在雅集上順的,塞給阿丑:“藏好門閂,今夜別點燈?!?br />
話音未落,背后傳來木屐碾過碎石的輕響。
她猛地轉身,正撞進陸承恩含笑的眼。
他不知何時換了件青衫,腰間掛著個錦緞小囊,在暮色里晃得人眼花:“夜梟大人好興致,竟來探貧民?”
驚蟄的脊背繃成弓弦。
她掃過他身后——巷口停著頂青呢小轎,兩個家丁垂手立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陸舍人跟蹤暗衛(wèi),不怕犯忌諱?”她壓著聲,指尖摸向袖中匕首。
陸承恩卻像沒聽見,目光落在阿丑懷里的嬰兒上:“你救了這孩子?真仁善?!彼哪粗改﹃g錦囊,“可你知道嗎?戶部侍郎上月納了新妾,聽說那女子最是善妒。若讓她知道柳氏還有遺孤……”他嘖嘖兩聲,“怕是要挖地三尺。”
嬰兒被驚得打了個嗝,阿丑慌忙拍他后背。
驚蟄的指甲幾乎要戳穿掌心——陸承恩在威脅,用最溫柔的語氣,把她的慈悲拆成碎片。
“有些慈悲,其實是延長折磨。”陸承恩的聲音像蛇信子,“你說,這孩子是現(xiàn)在死個痛快,還是等那妒婦拿針挑他的眼睛?”
驚蟄的太陽穴突突跳著。
她想起武曌說“刀不該有脾氣”,想起紫宸殿里那碗斷頭酒的滋味。
她深吸一口氣,把涌到喉頭的怒氣壓下去:“陸舍人說笑了,柳氏母子早已暴斃,這孩子……”她扯了扯阿丑的破褂子,“不過是街頭撿的?!?br />
陸承恩的眼底閃過失望。
他整理了下衣袖,轉身走向小轎:“夜梟大人好手段?!彼限I前回頭一笑,“改日再討教。”
轎簾落下的瞬間,驚蟄聽見錦囊中傳來細碎的響動——像是指甲蓋大小的銅鈴。
她突然想起柳宅偏院的老槐樹,想起昨夜風過時,檐角銅鈴也是這樣輕響。
是監(jiān)聽器。
她的后頸沁出冷汗。
陸承恩早就在柳宅布了耳報,所以才知道柳氏臨終的每句話;他跟蹤她到貧民巷,也是為了看她的“慈悲”能做到哪一步。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精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