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說我瘋,可瘋?cè)藭阗~
洞外的晨霧未散,青石板上凝著薄霜,刺目的陽光裹著寒氣劈頭蓋臉砸下來。
驚蟄的睫毛劇烈顫動,眼前先是一片雪白,繼而騰起細密的金星,像有無數(shù)根細針在眼皮底下扎。
她抬手遮住額頭,指節(jié)發(fā)顫——這不是害怕,是神經(jīng)被幻蠱啃噬后的余震,指尖每一根血管都在跳,像有活物在皮膚下爬。
姑娘慢著。張延祿的聲音從身側(cè)飄來,帶著點刻意放輕的謹慎。
他舉著青瓷盞的手懸在半空,溫水的熱氣裹著參須香鉆進驚蟄鼻腔,陛下特命太醫(yī)院煨的參湯,補補元氣。
驚蟄沒接。
她盯著自己的手,那只方才還能撐著石壁站起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地抖,掌心的血痂被抖裂了,滲出極細的紅絲。
幻蠱的毒,比她前世接觸過的任何致幻劑都陰毒——表面看是破心魔,實則在神經(jīng)里埋了根刺,等月滿時便要絞著疼。
她想起張延祿在紫宸殿按她喉結(jié)的暗號,又想起他袖中輕顫的銅牌,忽然明白:女帝要的從不是無堅不摧的刀,是能被疼醒、被藥控、被恐懼拴住的活物。
影婆。她突然開口,聲音像碎瓷片刮過石桌,你記下了什么?
廊下的老嫗本在低頭撥弄銅爐里的殘香,聞言緩緩直起佝僂的背。
她臉上的皺紋深如刀刻,每一道都浸著歲月的沉郁,遞來的竹冊邊角磨得發(fā)亮,封皮上沾著幾點暗褐——不知是血還是茶漬。七夜囈語,共計三百七十二句。影婆的聲音像舊綢子擦過粗陶,其中有六次,你喊同一個名字——林驍。
驚蟄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名字在記憶里沉了太久,久到她以為自己早把它和前世的尸山血海一起埋了。
東南亞雨林的火、林驍裂成兩半的戰(zhàn)術(shù)頭盔、他血手攥住她手腕時的溫度,突然像潮水般涌上來。
她喉嚨發(fā)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傷口,血腥味在嘴里漫開,才勉強壓下眼底的震顫。你怎么知道?
影婆沒答,只將竹冊塞進她懷里。
竹片邊緣硌著她的掌根,像在刻字。有些人進不來,是因為心太干凈;有些人出不去,是因為心太滿。老嫗的目光穿透晨霧,落在影窟黑洞洞的石門上,你是第三種——心空著,卻裝了別人一輩子。
身后傳來靴底碾過霜的聲響。
鄭無咎不知何時整好了面紗,歪斜的疤痕被遮去大半,只露出完好的右眼,卻仍掩不住眼底的驚濤。你能破陣,非因強大,而是因執(zhí)念太深。他的聲音比往日更沉,像在念誦某種戒律,真正的強者,不該被過去牽絆。
驚蟄緩緩轉(zhuǎn)身。
她的粗麻斗篷還沾著影窟的霉味,卻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滲血的裹傷布。你說我被牽絆?她向前半步,靴跟碾碎一片薄霜,可你每晚亥時三刻都會去東側(cè)焚紙亭,燒一張寫滿父兄罪狀的黃表。她盯著鄭無咎突然繃緊的下頜線,紙灰里有朱砂痕跡,是你用指尖蘸血寫的——你怕墨汁不夠重,蓋不住心里的慌。
鄭無咎的喉結(jié)劇烈滾動。
他的右手下意識摸向腰間,卻摸了個空——銅鈴不知何時掉在影窟石地上了。你......
你在幻陣里放我的悔恨,是因為你自己從未贖罪。驚蟄的聲音輕了,卻像淬了毒的針,你挖別人的心,是想看看有沒有和你一樣爛的。
晨霧突然散了。
陽光直射在鄭無咎臉上,將他蒼白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
他身后影窟的石門還敞著,像頭張著嘴的巨獸,把這聲質(zhì)問吞進去,又吐出來,撞得人耳膜生疼。
張延祿的干咳打破了死寂。
他上前半步,袖中銅牌與玉佩相碰,發(fā)出極輕的響。陛下有令。他展開手中明黃絹帛,聲音恢復(fù)了慣常的尖細,影卒驚蟄破影窟幻陣,擢升夜梟,賜居紫宸殿西側(cè)偏殿,三日后赴玄鷹閣習技。
驚蟄接過那枚玄鐵令牌。
令牌邊緣刻著展翅的黑鳥,喙尖的血痕是極細的刻紋,摸上去像道傷口。
她忽然想起武曌摩挲她血珠的模樣——女帝愛這種帶刺的禮物,既給你鋒利,又讓你疼。
當夜,偏殿的燭火熬到了三更。
驚蟄跪坐在草席上,炭筆在青磚墻上來回游走。
第一張圖是影窟結(jié)構(gòu):通風口在西南角梁下三寸,香爐里的幻蠱粉通過竹管從暗格輸送,監(jiān)聽的耳孔藏在北墻第三塊磚后——她在幻象最烈時,聽見過磚縫里的呼吸聲。
第二張圖是鄭無咎的行為模式:卯時練刀,辰時查檔,未時去后廚要加蜜的茯苓糕,亥時焚紙......最下面用粗線標著:每說你必瘋時,銅鈴三短一長。
原來你也怕。她對著墻上的圖笑,炭筆在三短一長下畫了個圈。
月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照見她眼底跳動的光——不是瘋狂,是獵手鎖定獵物時的銳。
她撕下墻上的炭紙,一片一片塞進嘴里。
紙灰混著口水咽下去,苦得她皺起眉,卻笑得更歡了。
信息不能留痕,但必須入骨——這是她在影窟里學(xué)會的,比破幻陣更重要的生存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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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清晨,驚蟄路過西廊時,看見林七又在掃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