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父與罪
鄭凱站在院外那扇早已褪盡漆色、木質斑駁的矮門前,眉頭不自覺地緊鎖。這座小院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仿佛被整個繁華的鄭家遺忘,與主宅的雕梁畫棟、燈火輝煌形成了刺眼的對比??諝庵袕浡还蓧m土與枯草混合的蕭瑟氣息,偶爾傳來幾聲秋蟲的哀鳴,更添幾分死寂。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鄭凱的心頭。他環(huán)顧四周,這低矮的院墻,這院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甚至腳下這條被踩得光滑卻無人打理的青石板路,都像是一把生銹的鑰匙,試圖打開他記憶深處某個塵封已久的角落。然而,那扇門卻銹死了,任他如何努力,也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而破碎的片段——似乎很久以前,他也曾來過這里,那時或許還有人聲,或許還有溫度。
“就是這里了?!彪S行的四公子在身后低聲提醒。
鄭凱這才從恍惚中驚醒。四公子的話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記憶的迷霧。他似乎要想起來了,這里住著一個人。一個他幾年前費盡心思從外面找回來,為了安撫人心、彰顯自己“仁厚”家風,而對全族上下宣稱要“彌補多年虧欠,盡享父子天倫”的大兒子——就是忘記了叫什么名字。
是的,我給他取的名字,叫啥呢?
無數個名字在鄭凱的舌尖上滾過,卻嘗不出半分溫情,只有一種冰冷的、帶著政治算計的金屬味。他怎么會把他忘了?這個被他當作一枚棋子,一枚用來標榜自己寬宏大量、穩(wěn)定家族內部輿論的棋子。他習慣了在宏大的棋局上運籌帷幄,習慣了將人視為可以隨意擺布的資源,以至于真的都已經忘記,這枚棋子本身,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被他強行安放在這冰冷角落的、流淌著自己血脈的兒子。
此刻,那股莫名的熟悉感,終于與鄭凱的大兒子這個名字重疊在一起,但卻讓鄭凱的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這熟悉感,究竟是源于久遠的記憶,還是預示著即將發(fā)生的、某種他不愿面對的真相?
先前那股縈繞心頭的熟悉感所帶來的片刻恍惚,此刻已被滔天的怒火與驚懼徹底焚毀。鄭凱的腦海中再無其他雜念,只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沖動——他要立刻、馬上沖進去,將那個膽敢在他眼皮底下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的狂徒,撕成碎片。理智的韁繩已然崩斷,取而代之的是一頭發(fā)狂的猛獸。他再無半分遲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然拔高的身形與緊繃到極限的肌肉。他右腳向前猛地踏出一步,沉重的靴子踏在干裂的地面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咚”響,仿佛是為接下來的暴行敲響了戰(zhàn)鼓。緊接著,他全身的力量都匯聚于右臂,那雙曾在商場上簽署無數重要契約、也曾果斷下達過無數命令的手,此刻化作了最原始的武器。他猛地一把撞向那扇虛掩的院門,動作粗暴而決絕,仿佛推開的不是一扇門,而是隔開人間與地獄的最后一道屏障。
“吱呀——嘎——”
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門,在如此巨大的外力下,發(fā)出了垂死掙扎般的刺耳呻吟。這聲音尖銳、悠長,充滿了金屬摩擦的沙啞與木質纖維撕裂的悲鳴,它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瞬間劃破了院內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這聲呻吟仿佛是一個信號,一個宣告,將門外那個繁華世界的秩序與門內這個無聲的屠宰場徹底割裂開來。它不僅驚飛了院角枯樹上幾只棲息的寒鴉,更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鄭凱的心上,讓他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門開的瞬間,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如同無形的巨拳,狠狠地砸在鄭凱的臉上,讓他幾乎窒息。
那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并非單一的鐵銹氣息,而是混雜著新鮮血液的甜膩、凝固血塊后特有的陰冷腥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草藥燒焦的苦澀。這三種氣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無法言喻的、足以摧毀嗅覺的惡臭。它不像氣味,更像是一團粘稠的、帶著劇毒的濃霧,又如同一只無形的、沾滿污穢的巨拳,裹挾著死亡的氣息,狠狠地砸在鄭凱的臉上,直沖他的鼻腔與肺腑。他下意識地想要屏住呼吸,但那股氣味仿佛無孔不入,瞬間便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眼前陣陣發(fā)黑,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讓他幾乎窒息,腳步也不由自主地踉蹌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如同一幅來自地獄的畫卷,在他面前轟然展開。
當鄭凱強忍著生理上的極度不適,勉強穩(wěn)住身形,將目光投向門內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眼前的景象,徹底擊潰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這不再是人間,而是煉獄。一幅用鮮血、殘肢與絕望繪就的、來自地獄的畫卷,在他面前轟然展開,其慘烈程度,超出了人類想象力的邊界。那畫面充滿了強烈的視覺沖擊力,每一個細節(jié)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視網膜上,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戰(zhàn)栗與恐懼。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
一道清瘦而孤絕的身影,背對著門口,靜靜地站在院子中央。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身形在晚風中顯得有些單薄,卻如同一座無法撼動的山岳,散發(fā)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而在他的前方,距離他約莫三步之遙,竟整整齊齊地跪著一排人。
那是鄭家的下人!
鄭凱一眼就認出了他們,有負責灑掃的園丁,有廚房里手腳麻利的幫廚,還有馬廄里沉默寡言的馬夫……他們曾是鄭家這架巨大機器上最不起眼卻不可或缺的螺絲釘。可此刻,他們全都跪伏在地,額頭深埋,身體因極度的恐懼和痛苦而劇烈顫抖。最讓鄭凱頭皮發(fā)麻、血液幾乎凝固的是——
所有下人,無一例外,雙臂齊肩而斷!
斷口處的衣料被暗紅色的血浸透、板結,與泥土黏在一起,形成一片片猙獰的黑褐色??帐幨幍男涔軣o力地垂落在身體兩側,像是一面面投降的白旗,又像是對著蒼天無聲的控訴。他們沒有哭喊,沒有呻吟,只有壓抑到極致的、野獸般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匯聚成一片絕望的哀鳴,在寂靜的院子上空盤旋。
這一幕,超出了鄭凱所有的認知和想象。他一生見慣了戰(zhàn)場上的爾虞我詐,家族內部的權力傾軋,甚至也曾有過雷霆手段的清除,但那都是“體面”的,是符合規(guī)則與秩序的。而眼前這種赤裸裸的、原始的、如同屠戮牲畜般的殘忍,是對他作為鄭家掌權者最徹底的挑釁和羞辱!
“勵精圖治”、“鄭家盛世”、“秩序井然”……這些他引以為傲、日日掛在嘴邊的詞匯,在此刻被眼前這幅地獄圖景擊得粉碎。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怒,如同火山噴發(fā)般從他的心底直沖天靈蓋,燒毀了他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