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觀屠而悟
院落一間房屋之中,張不凡盤膝而坐,仿佛置身事外。他雙目微閉,五心向天,體內(nèi)真氣如同一條溫順的溪流,沿著經(jīng)脈緩緩流淌,修復著之前戰(zhàn)斗中受到的暗傷。然而,他心神的一角,卻始終如同明鏡高懸,將院內(nèi)那血腥恐怖的一幕幕盡收眼底。他“看”著宛穎如何號令蟻群,“看”著馮紹青如何被活活吸干,每一個細節(jié)都清晰無比。他此刻的身份是鄭志肅的仆從,理應(yīng)隨時聽候差遣,但自始至終,那位真正的主謀——荔樹仙言語之中的“鄭志肅”,都未曾向他傳遞過任何指令,甚至連一絲精神波動都未曾有過。這讓他感到一絲奇異。他就像一個被遺忘在棋盤邊緣的棋子,明明擁有不凡的力量,卻只能靜觀棋局的發(fā)展。這種感覺既讓他有些許被輕視的微妙不快,又讓他生出一種旁觀者的冷靜。他暗自揣測,是鄭志肅的手段太過高明,根本無需他出手?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一種考驗,考驗他作為仆從的耐心與眼力?無論原因為何,他都只能繼續(xù)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調(diào)理自身與洞察局勢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然而,當張不凡將目光投向那幕后的操控者——鄭志肅的“手段”時,他內(nèi)心深處,一股久違的、近乎原始的興奮感竟如野火般悄然燃起。這興奮并非源于對殘忍的嗜好,而是來自于對一種純粹、高效、且毫不拖泥帶水的力量的欣賞。鄭志肅的行事風格,沒有絲毫的婦人之仁,沒有多余的廢話與姿態(tài),一切以結(jié)果為導向,將敵人徹底、干凈地從物理與精神層面雙重抹除。這種極致的實用主義,瞬間點燃了張不凡塵封的記憶。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個血與沙的格斗場。在那里,沒有正邪之分,沒有善惡之辯,唯一的法則就是生存。他記得自己如何在鐵籠中與對手拳拳到肉,如何用最簡潔的招式破壞對方的關(guān)節(jié),如何在對手倒下后,毫不猶豫地給予最后一擊。那時的他,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贏,活下去。眼前的景象,與格斗場是何其相似!只是,這里的“籠子”是整個院子,而“武器”從拳腳變成了更為詭異、更為恐怖的蟻群。這種跨越了形式,卻在本質(zhì)上相通的冷酷與高效,讓張不凡的血液開始微微發(fā)熱,那是一種戰(zhàn)士遇見了另一種形態(tài)的“強者”時,所產(chǎn)生的本能共鳴。
他不得不承認,格斗場上的拼殺,終究還是遵循著某種“規(guī)則”的野蠻。雙方都是憑借能量與技巧對決,即便最終分出生死,也帶著一絲武者的尊嚴。但鄭志肅的手段,卻完全超越了“規(guī)則”的范疇,將殘忍與恐懼本身化作了武器,其過程帶來的心理沖擊,遠勝于單純的肉體毀滅。然而,剝開這層殘忍的外衣,其內(nèi)核卻與格斗場并無二致——都是為了達成目的而不擇手段的極致。張不凡的靈魂深處,一個聲音在回響:戰(zhàn)場,無論其形態(tài)如何,從來就不是講道理的地方。在這里,對與錯的界限被模糊,善與惡的定義被解構(gòu)。當你舉起屠刀時,你所信奉的“正義”,在對方眼中便是最大的“邪惡”。生死存亡的關(guān)頭,一切道德與情感都成了奢侈的負累。唯有結(jié)果,才是唯一的真理。馮紹青今日之死,并非因為他“罪有應(yīng)得”,而僅僅因為他站在了鄭志肅的對立面。這種赤裸裸的、冰冷的現(xiàn)實,讓張不凡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卻也讓他對世界的認知,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殘酷。
在這種奇特的認知狀態(tài)下,張不凡的意識仿佛一分為二。一部分,是他作為“仆從”的自我,冷眼旁觀,以一個純粹第三者的視角,審視著鄭志肅的所作所為,分析著其中的利弊與邏輯。而另一部分,他的靈魂,卻在經(jīng)歷著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他既能清晰地感受到,當看到敵人被徹底摧毀時,從格斗場歲月里繼承而來的、那種掌控一切的快意與征服欲。那是一種原始的、屬于生命本能的狂喜,是弱肉強食法則下勝者的獎賞。但同時,寂空禪寺晨鐘暮鼓的回響,佛經(jīng)中“眾生平等,慈悲為懷”的教誨,也在他心中緩緩升起。那是一種悲憫,是對一切生命消逝的惋惜,是對這種極致暴行的反思與警惕??煲馀c慈悲,這兩種截然相反、水火不容的情感,此刻竟在他的靈魂深處激烈地碰撞、交織、融合。他不再簡單地判斷孰是孰非,而是開始理解,力量的兩面性,就如同光與影,永遠相伴相生。他明白了,真正的強大,并非是摒棄慈悲,只留快意;也不是空談慈悲,而無力量。而是在擁有雷霆手段的同時,心中依然能保留一方凈土,知曉力量的邊界與代價。這種痛苦的撕裂與最終的和解,如同鳳凰涅盤,讓張不凡的靈魂在血與火的洗禮中,得到了一次深刻的淬煉與升華。
就在他心神經(jīng)歷這場劇變的同時,一股精純無比的能量洪流,正從丹田中那株細小的荔樹根系傳來,悄無聲息地涌入他的體內(nèi)。那株荔樹,仿佛是這丹田之中的唯一主宰,它的根須似乎早已由丹田散布于全身。
荔樹心貪婪地吸收著體內(nèi)小世界靈池之中數(shù)十具尚未完全崩解后的尸體所逸散出的全部生機與殘存的靈力。這些駁雜而充滿怨念的能量,經(jīng)過荔樹本身神秘法則的過濾與轉(zhuǎn)化,變成了一股股溫潤、純凈、如同瓊漿玉液般的天地靈氣。這股靈氣,恰如一場甘霖,精準地灌溉了張不凡那因靈魂升華而變得無比通透的經(jīng)脈。它沖刷著他體內(nèi)早已穩(wěn)固的筑基中期的瓶頸,那層無形的壁壘,在如此磅礴而精純的能量沖擊下,竟如冰雪消融,瞬間瓦解。張不凡甚至沒有刻意去引導,一切便水到渠成。他只覺得丹田內(nèi)的金丹猛地一震,發(fā)出一聲清越的龍吟,其體積瞬間壯大了一圈,表面上的紋路也變得更加繁復和深邃,散發(fā)出更加凝練、更加浩瀚的氣息。真氣的運行速度與質(zhì)量都得到了質(zhì)的飛躍,他對天地靈氣的親和力與掌控力也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當他從這種玄妙的狀態(tài)中緩緩睜開雙眼時,一道精光一閃而逝,他已然在不知不覺間,穩(wěn)穩(wěn)地踏入了筑基后期的嶄新境界。實力的提升,與他靈魂的升華相輔相成,讓他整個人都散發(fā)出一種既鋒銳又內(nèi)斂,既冷酷又悲憫的復雜氣質(z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