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下馬威
翰林院的青石板路上還凝著晨露,沈小寶一身簇新的孔雀綠鷺鷥官袍熨帖筆挺,襯得他面如冠玉,步履輕快地跨進院門。
今兒是他任編撰的頭一日,特意起了個大早,懷里還揣著母親剛蒸好的桂花糕,熱乎氣兒透過牛皮紙,混著清甜的桂香往鼻尖鉆。
剛推開值房的門,就見主位上坐著個玄色白鷴的身影,正是內(nèi)閣大學(xué)士周硯臣。
他手里捏著盞雨前龍井,氤氳水汽模糊了眉眼,卻掩不住那雙眼眸里的銳利。
沈小寶剛要見禮,就聽“哐當(dāng)”一聲輕響,周硯臣手腕似是不經(jīng)意一歪,半盞茶水“嘩啦”潑在桌角那摞待裝訂的文卷上。
“早啊,沈大人?!?br />
周硯臣放下茶杯,語氣閑散得像在聊天氣,目光卻落在那洇開墨痕的紙頁上,“哎呀呀,手滑了。這文卷濕成這樣,可怎么裝訂?”
沈小寶瞧著那幾頁紙,紙張薄脆,墨跡已順著水痕暈成了烏云,心里明鏡似的。
他面上卻絲毫不顯,反倒躬身笑道:“周大人莫急。瞧這字跡風(fēng)骨,想必是您昨夜批閱的文宗?既濕了,不妨勞煩大人口述,下官重新謄寫便是。”
他眼尾微揚,帶著點少年人的機靈,半句不提“故意”二字。
周硯臣呷了口茶,眼底掠過絲訝異。
這新科榜眼看著一副乖順模樣,倒是沉得住氣。
他擱下茶杯,指了指桌案:“不急。我這是小事,晚上去我府上補便是。桌上這些,才是你今兒該做的。”說罷便挪到窗邊的軟榻上,捧著本閑書翻看起來,再不多言。
沈小寶轉(zhuǎn)頭一瞧,頓時倒吸口涼氣。
桌上的文卷堆得像座小山,有百官的奏章,有需要整理的記注,還有幾份待擬的文告敕令。
更奇的是,偌大的值房里除了兩個埋頭打孔的書生,竟連個幫手的影子都沒,合著翰林院的人都躲懶去了,就逮著他這個新人欺負?
他指尖在案上敲了敲,忽然轉(zhuǎn)向軟榻:“周大人,您能在一周內(nèi)晉升大學(xué)士,這份造詣定是登峰造極?!彼Φ谜\懇,眼里卻閃著狡黠,“下官初來乍到,這記注奏章頭回上手,怕是不得章法,還望大人搭把手教教?”
周硯臣從書頁后抬眼,挑眉道:“哦?還有咱玉樹臨風(fēng)的榜眼郎不會的?”話雖刻薄,卻慢悠悠地走了過來,“既然官大你一品,便勉為其難教教你?!?br />
誰知他一上手竟是半點不含糊,教沈小寶分注奏章時,連哪處該用朱筆圈點、哪處該注明年月,都講得一清二楚。
連續(xù)三個折子,連個錯漏都沒有,連語氣都透著股嚴(yán)謹。
沈小寶一邊飛快謄寫,一邊暗自咋舌,這探花學(xué)士看著吊兒郎當(dāng),肚子里的墨水可真不少。
待日頭爬到窗欞中央,沈小寶忽然從懷里掏出牛皮紙包:“多謝大人指點。這是家母做的桂花糕,還熱乎著,大人若不嫌棄……”
周硯臣本想皺眉推辭,鼻尖卻先一步捕捉到那股甜香。
他瞥了眼沈小寶遞過來的,指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凈,倒不像個只會舞文弄墨的。
他嘴上“嘖”了一聲,嫌惡道:“多大的人了還吃這些甜膩玩意兒?!笔謪s誠實地接了過來,轉(zhuǎn)身坐到矮榻上吃了起來。
沈小寶瞧著他吃相,忍不住暗笑。
這位學(xué)士大人吃起東西來倒挺優(yōu)雅,小口小口地抿著,糕點渣都沒掉半粒,跟他平日里那副“煞神”模樣判若兩人。
一個時辰后,沈小寶直起身,活動了下酸脹的脖頸。
桌上的文卷已處理得整整齊齊,分類歸檔,連桌椅都擦得锃亮,新?lián)Q的筆墨紙硯擺得一絲不茍,連周硯臣的茶具都添了新茶。
周硯臣揉著微鼓的小腹起身,隨手抽了幾本翻看。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這記注比他教的還要規(guī)范,連措辭都更見功底。
好個沈小寶,竟裝傻讓他白白教了半晌,就只賺了他一頓糕點!
他握著奏章的手微微用力,紙頁差點被捏出褶皺。
“大人,”沈小寶晃了晃手里那摞濕文卷,墨汁正順著邊角滴進接水盤,“走吧?去您府上,還得勞煩您把這些背出來呢?!?br />
他笑得像只偷腥的貓,眼尾彎成了月牙。
周硯臣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勾了勾:“走。正好今日公主回門,圣上那兒也用不上我,讓你去府上見見世面?!?br />
說罷竟一把拉住沈小寶的衣袖,大搖大擺地往外走,那架勢倒像是帶著自家晚輩出門。
兩人剛踏出值房,后院就“呼啦”涌出來一群人。
一個小官拿起沈小寶整理的記注,咂舌道:“我的天,這記注寫得也太規(guī)矩了!”
眾人圍上來翻看,連那些擬好的敕令都挑不出半點錯處,不由得紛紛咋舌。
這新來的沈大人,怕是個不好惹的角色。
而被“拎”著走的沈小寶,回頭望了眼喧鬧的值房,偷偷拽了拽周硯臣的袖子:“閣老,您那桂花糕……還合口味不?”
周硯臣頭也不回,耳根卻悄悄紅了:“湊合?!?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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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照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老長,倒像是一對相處了多年的損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