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段往事
車尾的應急燈在暮色里明明滅滅,越野車后備箱門被兩箱自熱火鍋頂?shù)冒腴_,蒸騰的熱氣在零下五度的空氣里織出蛛網(wǎng)般的白霧。
我數(shù)著包裝盒上紅艷艷的辣油標識,十八種不同口味排兵布陣般鋪滿防滑墊,連車載冰箱門縫里都卡著盒藤椒雞排味的。
一聲金屬脆響,半截果皮打著旋兒落在積雪上。
副駕座上的人正用持骨鉆的姿勢捏著瑞士軍刀,鋒利刀刃在豐水梨表面犁出深一道淺一道的溝壑,果肉碎屑星星點點濺在藏青色羊絨圍巾上。
停手停手!我扒著車窗倒抽冷氣,李主任您這手法,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給梨子做關節(jié)置換呢。
李莫言聞言頓了頓,睫毛上凝著的霜花簌簌一抖。
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轉了個漂亮的花刀,那枚慘遭蹂躪的梨子便劃出道拋物線,地砸進廢棄紙箱。
患者出現(xiàn)排異反應。他面不改色地從置物袋摸出新梨,消毒濕巾慢條斯理擦著刀刃,換主刀醫(yī)生?
我噗嗤笑出聲,接過水果時觸到他凍得發(fā)紅的指尖。
車載香薰浮動的雪松氣息里,忽然混進絲清甜的草莓香。
轉頭就見這人用鑷子夾著顆水珠未褪的草莓遞到唇邊,寬大的羽絨服袖口露出一截鈷藍色襯衫,是手術室刷手服特有的顏色。
術前補充血糖。他聲音平板得像念病歷,耳尖卻泛起可疑的淡紅。
我故意就著他手指咬下果尖,果然看見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嘖嘖,這冰塊臉不僅容易害羞,還很純情……
夜色漫過盤山公路時,咕嘟冒泡的番茄牛腩鍋在儀表盤投下暖色的光暈。
李莫言摘了金絲眼鏡擦拭,忽然傾身越過中控臺。帶著消毒水氣息的陰影籠罩下來的瞬間,我聽見安全帶扣舌彈開的輕響。
后座保溫箱第二層。他說話時熱氣拂過我耳畔,加了冰的楊枝甘露。
我怔怔抱著還凝著水珠的甜品杯,看他重新系好安全帶時,鎖骨處銀色的聽診器吊墜從衣領滑出。
導航提示距離京城還有87公里,儀表盤藍光映得他側臉像尊冷玉雕成的神像。
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忽然輕聲道:回京收拾好行李,到我房間,有事跟你說。后視鏡里掠過一串橙黃的路燈光斑,將他鏡片照得明明暗暗。
輪胎碾過減速帶的震動中,我摸到儲物格里躺著張皺巴巴的便簽紙。
展開是鋒利的瘦金體密密麻麻列著各省特色火鍋,筆跡力透紙背,最下方卻用圓珠筆添了行小字:餐后需配加冰無糖楊枝甘露。
擋風玻璃上漸漸蒙了層薄霧,我悄悄把便簽折成方勝塞進大衣口袋。
不是說有事要講?非要回京再說?山巒輪廓在夜色里起伏如獸脊,車載電臺開始播報明日高溫預警。
李莫言突然猛打方向盤拐進服務區(qū)。輪胎與地面摩擦的銳響里,他轉身從后座拽過一個收納箱,掀開蓋子的瞬間,滿滿的玩具嘩啦滾落在真皮座椅上。
咦,這些小玩意好似在哪兒看過,我連忙起身將玩具一個個的撿回去。
其實...他抽出口罩戴上,露出的耳廓紅得快要滴血,這些...消毒手套在塑料包裝蓋上捏出細響,是你小時候送我的玩具。
夜風卷著雪粒撲進車窗,我盯著他手里搖搖欲墜的包裝蓋,在服務區(qū)霓虹燈下泛出滑稽的藍光。
“咱倆一早就認識?”
我眼睛瞪得溜圓,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眼前這男人。
他剛剛還一副沉穩(wěn)模樣,這會兒卻莫名靦腆起來,搞得我大腦直接宕機,嘴巴張了張,愣是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嗯!八歲的時候,我跟著爺爺、奶奶去鄉(xiāng)下寫生,就住你家。剛到就碰上王姨破羊水,把大家急壞了,還好,我奶奶是退休的老軍醫(yī),這才順順利利把你生下來。
自那次后,我們每年寒暑假都會被邀請去那兒小住。
你三歲那年,小小的一團,可愛得很。暑假結束,我要走的時候,你抱著我的腿死活不撒手,哭得很慘。”
他說著,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你穿著小裙子,奶聲奶氣地喊著要嫁給我才肯放我走。我沒辦法,最后還是爺爺帶著咱倆去鎮(zhèn)上拍了結婚照。你瞧瞧,這就是鐵證!”
他不知什么時候坐到了我身旁,像變戲法似的從手機某處未知app中找到了上了好幾層密碼鎖的相冊。
我湊過去一瞧,照片里,一個梳著哪吒頭的“小姑娘”,穿著大紅色的洋裙。
那裙子大得都快拖地了,像個行走的紅色大蛋糕。
旁邊站著個高出她一個頭的年輕小伙,穿著新郎服,一臉惆悵。
再仔細一看,這小姑娘眉眼間竟有九分像我,看來他說的還真不是瞎編的。
可怪了,我怎么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你六歲那年,爺爺考慮到你身份特殊,就跟王姨商量,想把你接到京城去上學。
結果你倒好,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說啥也不同意,理由居然是要留在鄉(xiāng)下等后院的桃子結果子。
我們沒辦法,只能先回去。誰知道半路上遇到了劫匪,那些人人多勢眾,手里還拿著槍。
爺爺坐在車后座,眼瞅著劫匪從前面開始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