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三年之約
紀昕云的身影消失在西南官道的盡頭,仿佛帶走了秋日最后一絲暖意。西行的隊伍重新啟程,氣氛卻與來時截然不同。一種無形的重量壓在每個人心頭,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沉淀下來的肅穆。
夏明朗策馬走在隊伍最前,沉默如山。他沒有回頭,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周身縈繞的那種凝思。王栓子驅(qū)馬靠近些許,低聲道:“陣主,紀將軍她……”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毕拿骼蚀驍嗨?,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喜怒,“正如我們一樣。”
他勒住馬韁,望向西方天際。殘陽如血,將連綿的群山勾勒成黑色的剪影,那便是西疆,是他即將傾注心血的土地。紀昕云的離開,像是一道清晰的分界線,將“歸來”與“開創(chuàng)”徹底分開。王都的喧囂、皇帝的封賞、乃至與紀昕云并肩作戰(zhàn)的過往,都已成為背景。從現(xiàn)在起,他的目光必須也只可能聚焦于前方。
“栓子,”夏明朗忽然開口,“傳令下去,加快行程。我們必須在大雪封山前,趕回月牙泉?!?br />
“是!”王栓子精神一振,立刻領(lǐng)命而去。命令層層傳達,隊伍的行進速度明顯加快,那股因離別而產(chǎn)生的沉悶氣氛,迅速被一種緊迫感和目標感所取代。
夜色降臨,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谷扎營。篝火燃起,驅(qū)散了秋夜的寒涼。士兵們圍坐火堆旁,低聲交談,內(nèi)容已從白日的分別,轉(zhuǎn)向了對西疆未來的憧憬與猜測。陣主會如何建設(shè)西疆?他們這些追隨者,又將扮演怎樣的角色?
夏明朗沒有待在主營帳,而是獨自一人坐在營地邊緣的一塊巨巖上,仰望著星空。北地的星空,格外高遠清冽,銀河如練,橫亙天際。遠離了王都的燈火,這浩瀚的星野更能讓人心神寧靜,也更能照見內(nèi)心。
紀昕云提出的“三年之約”,在他腦海中回蕩。
三年。
他理解她的顧慮,也欣賞她的坦誠。安頓家族,厘清心緒,這絕非托詞。紀氏乃江南大族,枝繁葉茂,她在朝堂一舉一動都牽動家族命運。如今急流勇退,若不能妥善安排,必生后患。而她自己,從年少成名、執(zhí)掌北軍到如今辭官遠引,心境起伏,波瀾未平,也確實需要時間沉淀,找到真正屬于自己的道路。
而他自己,又何嘗不需要這三年?
西疆自治,看似景和帝金口玉言,獲得了法理上的認可。但真正的挑戰(zhàn),現(xiàn)在才剛剛開始。那片土地,歷經(jīng)戰(zhàn)火,百廢待興,部族紛雜,資源貴乏。他要建立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割據(jù)勢力,而是一個以陣道為根基,融合多元文化,嘗試走出一條新路的“理想邦”。
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無比的智慧與毅力。
三年,是一個合理的期限。足夠他初步搭建起治理框架,穩(wěn)定秩序,發(fā)展生產(chǎn),讓西疆展現(xiàn)出足以吸引志同道合者的嶄新面貌。也只有到那時,他才有足夠的底氣,對紀昕云,對所有可能投向這里的人說:看,這就是我們正在創(chuàng)造的未來。
“初心未改……”夏明朗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星空之下,他的眼神愈發(fā)堅定。他的初心,從未動搖——終結(jié)亂世,護佑一方,探索陣道更為廣闊的天地,為這世間尋一條不一樣的出路。這條路注定艱難,但他義無反顧。
他想起《無字陣典》中那些關(guān)乎地脈、氣象、能量網(wǎng)絡(luò)的玄奧篇章,那些曾主要用于征戰(zhàn)殺伐的陣法,將在西疆這片土地上,煥發(fā)出全新的、創(chuàng)造性的生機。興修水利,改良農(nóng)業(yè),構(gòu)筑城防,傳輸能量……一幅以陣法為筆,以西疆為卷的宏偉藍圖,在他心中徐徐展開。
這,就是他未來三年的答卷。
與此同時,西南官道上。
紀昕云同樣未曾安寢。她的營地規(guī)模較小,但警戒森嚴。親衛(wèi)們沉默而高效地執(zhí)行著守夜任務(wù),篝火映照著他們堅毅的面龐。
紀昕云坐在帳篷內(nèi),并未卸甲,只是解下了佩劍放在手邊。桌案上鋪著一張簡陋的地圖,她的目光卻并未聚焦其上。
與夏明朗分別時的那份決然,在獨處時,化為了更為復(fù)雜的情緒。家族的責任,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她無法輕易掙脫。江南故里,等待她的絕非只是田園牧歌,更多的是族老們的質(zhì)詢、利益的重新分配,以及如何讓家族在失去她這棵“大樹”后,依然能屹立不倒的難題。
這些,是她必須面對和解決的。
而更深處,是關(guān)于她自身的困惑。半生戎馬,她習慣了號令千軍,習慣了在沙場上決斷生死。如今驟然卸下重擔,前路茫茫,那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偶爾會襲上心頭。夏明朗所描繪的西疆,那個充滿活力、正在嘗試打破陳規(guī)的新生之地,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那里或許有她尋找的答桉,有一種不同于過去生活的全新可能。
但她也清楚,她不能帶著迷茫和未了的因果前去。那樣的她,無法真正成為夏明朗需要的“同行者”,無法在那片土地上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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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約,是她給自己的緩沖,也是給彼此的考驗。
她需要確認,夏明朗的理想,是否能在西疆嚴酷的現(xiàn)實土壤中扎根生長,而非曇花一現(xiàn)的空中樓閣。她也需要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能放下過往,全身心投入到那場充滿未知的“文明實驗”之中。
“三年……”她輕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在劍鞘上劃過。那雙曾指揮若定、斬將奪旗的手,此刻顯露出一絲罕見的猶疑,但很快便被堅定取代。
她相信夏明朗的能力與心性,也相信自己的眼光。三年時間,足以驗證許多東西。若三年后,西疆果真如他所愿,展現(xiàn)出蓬勃生機;若三年后,她已了無牽掛,心志澄明;那么,跨越千山萬水去赴約,便是她紀昕云此生最無悔的選擇。
她吹熄了燈,帳篷內(nèi)陷入黑暗。唯有帳外篝火的微光,偶爾透入一絲。在黑暗中,她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清明。前方的路,無論是回江南應(yīng)對家族風波,還是未來可能遠赴西疆,她都將一步一步,穩(wěn)穩(wěn)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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