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肅清
勝利的狂喜并未如預期般降臨礪石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彌漫在空氣中、近乎麻木的緊迫感。
焦糊與血腥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宛如一張無形卻又沉重的枷鎖,緊緊纏繞著每一個幸存者的呼吸,讓他們每吸一口氣都仿佛帶著刺痛。
夏明朗無力地倚靠在殘破城樓的壁沿,臉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每一次輕微的咳嗽,都像是一把銳利的刀,狠狠牽動著胸腔深處那如針扎般的劇痛。精神力嚴重透支帶來的反噬,如跗骨之蛆般緊緊黏附在他身上,可他那渙散的眼神,卻如同風中搖曳卻始終不肯熄滅的殘燭,強行凝聚著最后一絲光芒。
他緩緩轉頭,看向身旁同樣渾身浴血、甲胄破碎不堪的趙鐵山,聲音嘶啞得幾乎只剩下一絲氣音:“……不能……停?!?br />
趙鐵山那雙虎目早已赤紅,像是燃燒的火焰。他重重地抱拳,甲片相互碰撞,發(fā)出沉悶而有力的響聲,大聲回應道:“先生放心!俺曉得!”說罷,他猛地轉身,面向聚集在城樓下空地上那些傷痕累累、眼神卻依舊閃爍著狼性光芒的士兵,發(fā)出了如咆哮般的命令:
“還能喘氣的,都給老子聽好了!”
“狼崽子還沒死絕!他們現在嚇破了膽,正像沒頭蒼蠅一樣在戈壁上亂竄!”
“王栓子!”
“在!”王栓子應聲而出,他臉上新添了一道猙獰的傷疤,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帶你斥候隊所有能動的,立刻出城!給我盯死潰兵主力的動向,找到他們逃跑的路線,摸清他們還有沒有膽子重新聚集起來!”
“得令!”王栓子沒有絲毫猶豫,迅速點起麾下十余名雖然帶傷但行動尚算敏捷的弟兄。他們如同鬼魅一般,迅速消失在城門洞那幽深的陰影處,向著廣闊無垠的戈壁奔去。
“其余人,以伍為單位!”趙鐵山繼續(xù)吼道,那聲音如同驚雷,在死寂的城中久久回蕩,“還能提刀上馬的,跟老子出城肅清殘敵!記住,不要活口,不要俘虜!我們要讓他們再也湊不齊兵力,要讓他們往后聽到‘礪石城’三個字就嚇得尿褲子!”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緩緩掃過那些疲憊卻燃燒著復仇火焰的面孔:
“搜刮一切!箭矢、彎刀、完好的皮甲、他們丟下的干糧、水囊……哪怕是塊磨刀石,也給我撿回來!咱們現在,窮得叮當響!”
“行動!”
命令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沉重卻不可違抗。殘存的守軍爆發(fā)出最后的力氣,仿佛一群被壓抑許久的猛獸,終于迎來了釋放的時刻。能夠戰(zhàn)斗的士兵,大約只剩百余人,在趙鐵山的率領下,如同出閘的猛虎,氣勢洶洶地沖出礪石城,撲向那些潰散的狼騎。他們人數雖少,但氣勢如虹,而對手早已魂飛魄散,建制全無,如同待宰的羔羊。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追殺與清洗。
在廣袤無垠的戈壁灘上,零散的狼騎如同受驚的沙鼠,漫無目的地四處奔逃。趙鐵山帶著人馬,分成數股,如同梳子一般,有條不紊地犁過戰(zhàn)場。他們不需要復雜的戰(zhàn)術,只需要簡單地追逐、砍殺、再追逐。鋒利的橫刀一次次砍翻一個又一個失魂落魄的背影,馬蹄無情地踏過丟棄的旗幟和兵器。慘叫聲在空曠的戈壁上顯得格外短暫而遙遠,仿佛是生命最后的悲歌。
同時,他們如同最吝嗇的乞丐,不放過任何一點有用的東西,仔細搜刮著戰(zhàn)利品。從尸體上剝下尚且完好的皮甲,撿起散落的箭矢,收集遺棄的干糧袋和沉甸甸的水囊。每一塊肉干,每一支箭,都可能在未來成為他們生存的希望,救他們一命。
與此同時,城內也展開了另一場更加艱難、更加沉痛的“戰(zhàn)斗”。
老孫頭,這位年過半百、經驗豐富的軍中醫(yī)師,帶著寥寥幾名助手和所有傷勢較輕、或無法參與追擊的士兵,投入了繁重而殘酷的善后工作。
滅火是首要任務。雖然地火焚城的大勢已去,但許多地方仍有暗火在陰燃,尤其是一些木質結構的殘骸深處,如同隱藏的定時炸彈。人們用沙土,用城內所剩無幾的水,拼命撲打著每一處可能復燃的火星,仿佛在與時間賽跑,與死神爭奪生存的空間。
接著,是清理戰(zhàn)場,區(qū)分敵我。
在甕城區(qū)域之外,城墻上下,街道巷戰(zhàn)之處,還散落著大量雙方士兵的遺體。將己方陣亡將士的遺體小心地收斂、集中,是一項充滿悲愴的工作。每辨認出一張熟悉的面孔,都會引來一陣壓抑的哽咽,那是對戰(zhàn)友的不舍與悲痛,也是對生命消逝的無奈。陣亡者的名字被盡可能記錄下來,哪怕只是一個代號,他們的遺體被妥善安置,等待最后的安葬,仿佛是在為他們舉行一場無聲卻又莊重的告別儀式。
而對于狼騎的尸體,處理方式則簡單而冷酷得多。大多已無法辨認,便被集中到城西幾個巨大的爆炸坑中,潑上最后一點搜集來的火油,付之一炬。沖天的黑煙再次升起,帶著一種終結的意味,既是消毒,也是為了避免瘟疫的肆虐。
傷員營地里,呻吟聲不絕于耳。老孫頭忙得腳不沾地,額頭上滿是汗珠和血污。草藥早已耗盡,他只能利用戰(zhàn)場上搜集到的一些替代品,甚至動用火烙之法來止血消毒。每一次截肢,每一次用燒紅的刀子燙合傷口,都伴隨著令人心碎的慘叫。但他不能停,他的手只要穩(wěn)得住,就能多拉回一條命,就能給一個家庭帶來一絲希望。
夏明朗被強制要求休息,他靠在城樓一角,閉目凝神,試圖恢復一絲元氣。但他那強大的感知,依舊能清晰地“看到”城內外正在發(fā)生的一切——趙鐵山在戈壁上的追殺與掠奪,王栓子如同陰影般緊緊綴在潰兵之后的偵查,老孫頭在傷員間的奔波忙碌,以及士兵們默默收斂同伴遺體時那無聲卻滾燙的淚水。
這是一場勝利,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不可思議的勝利。
但代價,同樣沉重到讓人無法呼吸。
肅清,不僅僅是對敵人的最后一擊,更是對自身創(chuàng)傷的初步清理,是為了在這片廢墟之上,爭取那一點點……渺茫的,繼續(xù)生存下去的可能。而“陣風”之名,已在這血與火的肅清中,悄然凝聚,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照亮著礪石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