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殘梅
雪落進(jìn)領(lǐng)口時,秦岳正蹲在冷宮的墻角,用枯枝在雪地上畫圈。
畫到第三十七圈時,墻頭上落下一片梅瓣,沾著冰碴,落在他畫的圈心里。他抬頭,看見墻頭上坐著個穿藕荷色宮裝的女子,正低頭看他,鬢邊斜插著枝半開的紅梅,花瓣上的雪正一點點化在她手背上。
“又在畫你的‘牢籠’?”女子的聲音帶著笑,像檐角冰棱融化的輕響。
秦岳沒說話,把那片梅瓣撿起來,塞進(jìn)懷里——那里揣著塊溫?zé)岬挠衽澹侨涨笆珏低等o他的,玉上刻著個“安”字。
“陛下今兒翻了淑妃的牌子?!迸虞p巧地跳下墻頭,裙擺掃過積雪,留下一串淺痕,“聽說她把你送的那支梅枝插在妝奩里了,說要養(yǎng)著等開花?!?br />
秦岳的指尖猛地收緊,枯枝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歪扭的折線。
他認(rèn)得這女子,是新來的浣衣局宮女,名喚阿霜,總愛蹲在墻頭上看他。她說她曾是淑妃的貼身侍女,因打碎了陛下賞賜的玉盞,被發(fā)落到浣衣局。
“你該勸她?!鼻卦赖穆曇魡〉孟癖谎﹥鲞^,“宮里的梅枝,養(yǎng)不活的?!?br />
阿霜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可她信能養(yǎng)活啊。就像你信畫夠一百個圈,就能出去似的。”
秦岳低下頭,繼續(xù)畫第四十圈。冷宮的墻太高,雪落在上面,像給這牢籠鑲了道白邊。他已經(jīng)在這里蹲了三個月,從秋末到深冬,淑妃每三日會托阿霜帶塊點心來,有時是桂花糕,有時是杏仁酥,都用錦帕包著,帶著她袖口的熏香。
“她今兒又問起你了?!卑⑺獡炱鹚釉诘厣系目葜?,也學(xué)著他的樣子畫圈,“問你還在不在畫那個‘自由’的圈?!?br />
秦岳的筆頓了頓。他畫的不是圈,是淑妃教他寫的“逃”字,只是筆畫太亂,看起來像無數(shù)個糾纏的圈。三個月前,他是禁軍副統(tǒng)領(lǐng),因替淑妃擋了杯毒酒,被陛下以“意圖行刺”的罪名關(guān)在這里,淑妃跪在養(yǎng)心殿外求了三日,才換來這“冷宮待審”的活罪。
“告訴她,別等了。”秦岳把畫好的圈踩碎,血沫濺在他破舊的囚衣上,“陛下不會放我出去的?!?br />
阿霜忽然湊近,從袖中掏出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半塊凍硬的梅花酥,上面還印著朵歪歪扭扭的梅。“她凌晨就起來做的,怕被人看見,藏在炭盆里焐著,結(jié)果還是涼了?!?br />
秦岳接過梅花酥,咬了一口,冰碴混著豆沙的甜,刺得牙床生疼。他想起淑妃總說,她的點心要趁熱吃,涼了就像她在掖庭局熬過的那些日子,苦得咽不下去。
“昨兒夜里,我看見麗嬪的人在墻角埋東西。”阿霜忽然壓低聲音,眼神往西北墻角瞟了瞟,“黑布包著,看著像……像把刀。”
秦岳的心猛地一跳。麗嬪是淑妃的死對頭,上個月剛因“巫蠱案”被禁足,怎么會有手伸到冷宮來?
“她還說……”阿霜的聲音抖起來,“說要讓淑妃嘗嘗‘失去’的滋味?!?br />
雪越下越大,秦岳捏著那半塊梅花酥,指節(jié)泛白。他忽然站起來,往西北墻角走去,那里的雪比別處厚,隱約能看見幾個新踩的腳印。
“你要干什么?”阿霜拉住他的袖子,“陛下的人盯著呢!”
秦岳沒回頭,只是撥開積雪,手指觸到一塊松動的磚。三個月前,他替淑妃擋毒酒時,就該知道,這宮里的債,從來不是一塊點心、一句“別等了”就能還清的。
他摳開磚塊,里面果然藏著個黑布包,打開,是把淬了毒的匕首,刃上泛著幽藍(lán)的光。
“告訴淑妃,”秦岳把匕首藏進(jìn)懷里,轉(zhuǎn)身時,鬢角的雪落在阿霜手背上,“梅枝養(yǎng)不活,就讓它開在該開的地方?!?br />
阿霜看著他重新蹲回墻角,繼續(xù)用枯枝畫圈,只是這次的圈,不再是糾纏的“逃”,而是一個個向外擴散的圓,像漣漪,像他此刻擂動的心跳。
雪落在梅枝上,壓得枝頭低低的。墻頭上,那枝半開的紅梅忽然墜下一片花瓣,落在秦岳畫的最外圈里,像個血色的句號。
他知道,今夜過后,這冷宮的雪,該染上別的顏色了。而淑妃妝奩里的那支梅枝,或許真能等到開花的那天——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