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鎖聲繞梁
長子攥著那枚墜地的銀鎖時,指腹總在“長”字的刻痕上摩挲。他生下來就比弟妹們沉些,哭聲也最響,像是要把在娘胎里沒喊夠的勁兒全泄出來。雨柔躺在床上歇著,看著乳母們抱著襁褓輪流喂奶,忽然覺得橫梁上剩下的五枚銀鎖晃得有些空落。
“把它們也摘下來吧?!彼龑w珩說,“該歸位了?!?br />
趙珩踩著梯子取下銀鎖時,鈴鐺聲在殿內回蕩,驚醒了剛睡著的雙胞胎。老三老四一哭,剩下兩個也跟著起哄,六個小家伙的哭聲此起彼伏,倒比銀鎖聲更熱鬧。他把鎖遞給乳母,特意叮囑:“按刻字分清楚,別弄混了?!?br />
乳母們捧著銀鎖,小心翼翼地系在對應的襁褓上。次子的鎖上刻著“次”字,他性子急,奶沒喂夠就蹬腿,銀鎖被踹得叮當響;三子最安靜,銀鎖掛在襁褓邊,半天不動一下,只有餓了才會讓鈴鐺輕輕碰出點聲;四子愛啃東西,總試圖把鎖鏈含進嘴里,被乳母攔住時,會對著銀鎖蹬腳抗議;老五老六是對龍鳳胎,銀鎖并排掛著,偶爾碰到一起,像在說悄悄話。
雨柔看著這景象,忽然想起生產前那幾日,總覺得肚子里像揣了個小集市,踢打沖撞從未停過。那時她常摸著肚子笑:“等出來了,看你們還怎么鬧?!比缃窨磥?,外頭的熱鬧,比里頭更甚。
滿月那日,內務府送來了新做的長命鎖,金的銀的,鑲珠嵌寶,精致得很。趙珩拿起一枚金鎖要給長子換上,卻被小家伙攥著舊銀鎖的手狠狠抓住——那枚墜地的銀鎖邊緣磕出了個小豁口,卻被他攥得死緊,換什么都不松手。
“隨他吧?!庇耆嵝Φ?,“這鎖認主呢?!?br />
長子周歲時,已經能扶著床沿走路。他不喜歡乳母扶,偏要自己晃悠,手里的銀鎖跟著他跌跌撞撞,鈴鐺響得比他的腳步聲還急。有次他摔在地毯上,沒哭,先摸了摸懷里的鎖,確認沒摔壞,才咧開嘴要娘抱。
雨柔把他撈起來,發(fā)現銀鎖的鎖鏈已經被磨得發(fā)亮,“長”字的刻痕里積了點灰,卻更顯實在。她忽然明白,這鎖哪是鎮(zhèn)邪的,分明是孩子們跟這世間打的第一個招呼——用鈴鐺聲說“我在呢”,用刻痕說“我是誰”。
次子的銀鎖總被他用來敲弟弟妹妹的搖籃,敲出不同的節(jié)奏,有時像在喊“吃奶”,有時像在催“快點”。乳母們都說這孩子將來怕是個樂師的料,雨柔卻覺得,他是想讓大家都聽他的指揮,頗有長兄風范,就是用錯了地方。
三子的銀鎖最“安分”,常常被他壓在身下當枕頭,久而久之,鎖鏈上沾了層淡淡的奶漬,倒比新鎖更溫潤。他不愛哭,餓了就盯著銀鎖看,像在跟鎖商量似的,等鎖被奶漬浸得發(fā)亮,才會輕輕哼一聲。
四子的銀鎖鎖鏈斷過一次——他趁乳母不注意,真把鎖拽下來啃,生生咬斷了一環(huán)。趙珩氣得想打他屁股,卻被雨柔攔?。骸皵嗔司托扌?,正好讓他知道,東西得惜著用。”修好的鎖鏈多了個銀環(huán)接口,四子摸著接口,居然再也沒啃過。
老五老六的銀鎖總纏在一起,像是天生就該成對。妹妹的鎖上鑲著顆小珍珠,哥哥的鎖掛著片銀葉子,兩人只要靠得近,珍珠碰葉子,就會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極了他們在娘胎里互相蹭來蹭去的動靜。
日子久了,殿里的鈴鐺聲就沒斷過。孩子們學爬時,銀鎖在地上拖出一串響;學走時,鈴鐺跟著跌跌撞撞;搶玩具時,鎖與鎖撞得叮當作響。雨柔坐在窗邊看著,有時會拿起那枚墜地銀鎖的拓片——她讓人把鎖上的豁口和刻字拓下來,收在妝匣里。
“你看他們。”她對趙珩說,指著院子里瘋跑的孩子們,銀鎖在他們衣襟下蹦跳,鈴聲繞著回廊轉,“多好,吵得人心里踏實?!?br />
趙珩望著那片晃動的銀影,忽然明白雨柔為何執(zhí)意留著這些舊鎖。金貴的新鎖掛在胸前是體面,而帶著豁口、磨亮的舊鎖纏在腕間,才是真真正正的“在一起”。就像那鈴聲,繞著梁,纏著心,把六個小家伙的日子,串成了一串剪不斷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