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聲的博弈
雨絲斜斜地織著,將碎玉軒的青石板潤得油亮。蘇璃伏在地上,裙擺下的碎瓷片硌得膝蓋生疼,可她連指尖都不敢動一下。
太子趙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鷹隼盯著獵物,帶著審視與探究。他身后的內(nèi)侍大氣不敢出,連雨落在傘面上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麗貴妃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她方才確實慌了神——今早她并非與皇帝爭執(zhí),而是私會了母家送來的信使,就在后墻根那片沒人去的竹林里。爭執(zhí)間被信使攥紅了手腕,還不小心踩了泥,回來時恰逢太子駕到,慌亂中才失手摔了筆洗。
這宮女竟替她認了罪?是蠢,還是另有所圖?
“抬起頭來?!壁w珩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更冷了些。
蘇璃緩緩抬頭,眼簾低垂,恰好避開與太子對視。她知道,此刻不能顯露半分精明,唯有“惶恐”才是最好的護身符?!芭尽静桓摇!?br />
“不敢?”趙珩往前走了兩步,玄色蟒袍的下擺掃過地面,帶起細小的水花,“打碎貴妃的心愛之物,還敢替人頂罪,你倒是有幾分膽子?!?br />
蘇璃的心猛地一緊。他看出來了?
她正要開口辯解,卻見趙珩的目光越過她,落在麗貴妃身上,語氣平淡無波:“貴妃娘娘,這宮女沖撞了您,按宮規(guī)該如何處置?”
麗貴妃心頭一跳。太子這是在試探她?若嚴懲,顯得她小題大做;若輕饒,又怕太子起疑。她強壓下慌亂,擠出幾分笑意:“不過是個筆洗,殿下不必動怒。這丫頭看著也不是故意的,罰她三個月月錢,再去浣衣局做半個月粗活也就是了?!?br />
這話看似寬厚,實則暗藏殺機。浣衣局的粗活最是磨人,寒冬臘月里要徒手搓洗厚重的錦緞,多少宮女的手都凍爛了,半個月下來,不死也得脫層皮。
蘇璃卻松了口氣。至少,活下來了。
“貴妃仁慈?!壁w珩微微頷首,目光轉(zhuǎn)回蘇璃身上,“既然貴妃開恩,你便領(lǐng)罰吧。只是……”他話鋒一轉(zhuǎn),“本宮瞧著你倒還算伶俐,打碎的筆洗是前朝官窯所制,市價不菲,三個月月錢怕是賠不起?!?br />
蘇璃一愣,不明白太子為何突然揪著這點不放。
趙珩像是沒看見她的疑惑,繼續(xù)道:“本宮東宮正好缺個灑掃的宮女,你若愿意,便去東宮當差三個月,工錢雙倍,正好抵了這筆債。如何?”
這話一出,不僅蘇璃驚住了,連麗貴妃都變了臉色。
東宮是什么地方?那是儲君居所,豈是一個最低等的掃地宮女能進的?太子這分明是在搶人!麗貴妃剛想反對,卻對上趙珩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算不準太子的心思,更不敢在此時與他硬碰硬。
蘇璃的腦子飛速運轉(zhuǎn)。去東宮?書里可沒寫過這段。太子為什么要救她?是覺得她有用,還是單純想給麗貴妃添堵?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機會。離開碎玉軒,離開麗貴妃的眼皮子底下,至少能離“早逝”的命運遠一點。
“奴婢……謝太子殿下恩典?!彼钌钸凳?,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惶恐,“奴婢定會好好當差,報答殿下?!?br />
趙珩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對麗貴妃道:“本宮還有事,先行告辭?!闭f罷,不等麗貴妃回應(yīng),便帶著內(nèi)侍離開了。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直到太子的儀仗徹底走遠,麗貴妃才猛地一腳踹在蘇璃身側(cè)的廊柱上,聲音因憤怒而發(fā)顫:“好個不知好歹的賤婢!剛離了本宮的眼,就想攀高枝?!”
蘇璃依舊伏在地上,不辯解,也不抬頭。她知道,此刻任何話都是多余的。
翠兒連忙上前攙扶:“娘娘息怒,氣壞了身子不值當。一個賤婢而已,到了東宮也掀不起什么風(fēng)浪?!?br />
麗貴妃喘著粗氣,目光死死盯著蘇璃的背影,像要噴出火來。她忽然冷笑一聲:“說得對。東宮是什么地方?規(guī)矩比碎玉軒嚴十倍,我倒要看看,她能活幾天。”
半個時辰后,蘇璃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站在了碎玉軒的門口。包袱里只有幾件換洗的灰布衣裳,還有她來時身上唯一帶著的、一塊磨得光滑的鵝卵石——那是她在現(xiàn)代時,從家鄉(xiāng)的河邊撿的。
雨已經(jīng)停了,天邊透出一點昏黃的光??諝饫飶浡嗤僚c草木的腥氣,混雜著深宮特有的、淡淡的脂粉香。
“走吧。”領(lǐng)路的東宮內(nèi)侍面無表情,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蘇璃跟上他的腳步,走在濕漉漉的宮道上。兩側(cè)的宮墻高聳,將天空切割成狹長的一條,像極了她此刻的處境——看似有了新的去處,實則仍在無形的牢籠里。
她不知道東宮等待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太子趙珩那句“還算伶俐”背后藏著多少算計。但她清楚,從踏入東宮的那一刻起,她的求生之路,只會比在碎玉軒更難。
路過一處轉(zhuǎn)角時,蘇璃無意間瞥見墻角的陰影里,蜷縮著一只受傷的黑貓。貓的前腿流著血,正用一雙幽綠的眼睛警惕地看著她。
蘇璃的腳步頓了頓。那眼神,像極了此刻的自己。
她沒有停下,只是在走過轉(zhuǎn)角后,悄悄將藏在袖中的半塊干饅頭,扔向了陰影的方向。那是她今日的早膳,沒舍得吃。
或許是同病相憐,或許是在這冰冷的深宮里,總想抓住點什么。
領(lǐng)路的內(nèi)侍沒發(fā)現(xiàn)她的小動作,依舊快步往前走。蘇璃跟上他,目光落在前方巍峨的東宮宮墻上。墻頭上的琉璃瓦在殘陽下閃著冷光,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張開了吞噬一切的口。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袖中的鵝卵石。
活下去。
這是她目前唯一的目標。至于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