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你還活著！
不知過了多久，在一片混沌的黑暗與顛簸中，蘭策的長睫微微顫動幾下，緩緩掀開。
眼前是純粹的、沒有一絲光亮的黑。身下傳來持續(xù)而規(guī)律的搖晃感，木質(zhì)車輪碾過不平路面的“轔轔”聲，混雜著清晰有力的馬蹄“噠噠”聲，穿透車廂壁板，敲擊著他的耳膜。
他不是在幽香居的矮榻上，這是，馬車？
這個認(rèn)知讓他瞬間完全清醒，瞳孔在黑暗中適應(yīng)性地放大。幾乎是本能地，他抬手摸向腰間，空無一物。袖箭、匕首，早已被收繳，此刻自然也不在。
心頭一緊，他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屏息凝神，側(cè)耳細(xì)聽。車廂內(nèi)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再無其他聲響。車外，除了車馬行進(jìn)的聲音，似乎還有一兩個騎馬之人跟隨著，但并無交談。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肘支撐著，一點點摸索著坐起身。錦被滑落，帶起一陣微涼的空氣。他剛想進(jìn)一步探查車廂內(nèi)部，馬車卻緩緩?fù)Ａ讼聛怼?br />
外面?zhèn)鱽韼茁暤偷偷慕徽?，語速很快，聽不真切。緊接著，車門處傳來鎖扣撥動的輕響。
有人要進(jìn)來！
蘭策呼吸一滯，眼底迅速掠過寒光。他手指飛快地摸向頭頂發(fā)間，觸到那根銀簪，拔下，攥在手心，尖端朝外，迅速掩藏在被子下。
他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背微微抵住車廂壁，雙眼死死盯住車門的方向。
“咔噠”一聲輕響，車門被從外面拉開。
火折子微弱的光線倏然涌入，蘭策下意識瞇了瞇眼。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出現(xiàn)，來人似乎并未立刻進(jìn)來，只是蹲在那兒，目光落在蘭策身上。
片刻，一個帶著明顯關(guān)切、又刻意放柔的聲音響起，“醒了？別怕，”
蘭策猛地怔住，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用力眨了眨眼，努力去看那人的輪廓和面容。
劍眉星目，唇角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弧度，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盛滿毫不掩飾的疼惜與，失而復(fù)得的慶幸。
蘭策的呼吸驟然停住，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當(dāng)場，連指尖攥著的銀簪都忘了隱藏。
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車門口那張臉，那張，早已被宣告死亡，只偶爾在記憶中浮現(xiàn)的臉。
“怎么？幾個月不見，不認(rèn)得爹了？” 鐘悠揚輕笑一聲，抬步進(jìn)入車廂，空間頓時顯得有些擁擠。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溫暖的掌心撫上蘭策冰涼瘦削的臉頰，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眼下的青黑，眼底的疼惜幾乎要溢出來，
“臉色這么差，餓了吧？先下車，吃點熱乎東西。我們時間不多，但不能餓著你?！?br />
真實的觸感，帶著體溫。不是幻覺，不是夢。
蘭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一層水汽迅速彌漫上來，模糊了視線。
他猛地低下頭，喉頭哽得發(fā)疼，聲音沙啞破碎得幾乎不成調(diào)，“你，你還活著？他們，他們都說你……”
那個死字，他怎么也說不出口。
“說我死透了，燒成灰了？” 鐘悠揚接上他的話，語氣里帶著幾分嘲諷，幾分劫后余生的唏噓，指腹卻依然溫柔地蹭著兒子的臉頰，仿佛想拂去他所有的驚惶與傷痛，
“這叫……狡兔三窟。知道你娘和我的處境，知道你日后可能面臨的難處，我怎能不早做打算，不留條后路？”
他的掌心溫暖而干燥，緩緩輸送著內(nèi)力，蘭策混亂的腦子慢慢開始轉(zhuǎn)動，他點點頭，接受了這個解釋。
隨即，他想起另一個人，急切地抬頭，“那她，她呢？”
他頓了一下，那個稱呼在舌尖打了個轉(zhuǎn)，還是沒能叫出口。
鐘悠揚看他明明擔(dān)心又別扭的模樣，笑著輕輕捏了捏蘭策沒什么肉的臉頰，力道很輕，帶著親昵的責(zé)備，“什么她？沒大沒小的，那是你娘。叫娘?！?br />
“……” 蘭策抿緊唇，不說話，卻沒有掙開他撫在臉上的手，只是固執(zhí)地沉默著。
鐘悠揚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收回手，不再逼他，語氣恢復(fù)之前的溫和，“罷了，不逼你，等你想叫再叫。我們現(xiàn)在就是去找她，接上她，咱們一家三口就離開這兒，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再也不回來了。”
“走？” 蘭策這才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自己已經(jīng)不在京城，甚至可能已經(jīng)離開很遠(yuǎn)了。他看著鐘悠揚，“我們，要離開？”
“是啊，” 鐘悠揚的語氣帶著幾分怒意，“那吃人不吐骨頭的鬼地方，有什么好留戀的？煜親王府？呵，蘭煜雪，顧清風(fēng)！他們就是這么照顧你的？把你弄成這副樣子！”
他看著蘭策蒼白消瘦、傷痕未愈的模樣，眼底戾氣一閃而過，但很快又壓了下去，語氣轉(zhuǎn)為安撫，
“我知道你想報仇，心里有恨。但現(xiàn)在不急，等你身體養(yǎng)好了，爹幫你，咱們父子一起，新賬舊賬，跟他們慢慢算！”
報仇？
蘭策眼神微動，卻沒有接話。他當(dāng)然想報仇，可這人死里逃生，還要他冒險？
他抬頭看向鐘悠揚，這張與記憶深處、也與自己有著幾分相似的臉，如此真實地出現(xiàn)在眼前，說著要帶他走，要治好他，要幫他報仇。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不真實。
“……我的身體，” 他遲疑著，低聲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脆弱。
鐘悠揚立刻揉了揉他的發(fā)頂，動作熟稔自然，“放心，有爹在，絕對不會讓你走到我前面去。爹一定想辦法治好你。”